许南鸢看了林青鱼一眼,这位江湖女子言行率性,对朝堂之事全然不通,倒也不必以朝堂规矩去拘束她。她将目光投向前方回廊尽头那株老梅,枝头残雪未消,斑驳的日光穿过云翳,在地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青鱼,你瞧那枝头的雪。”许南鸢忽然道,“看着洁白无瑕,可若有人往雪里泼一盆污水,雪就脏了。人言可畏,有时比污水还厉害。你无心的一句话,落到有心人耳里,便成了把柄。皇上是九五之尊,他的威严不容半分轻慢。你可知道前朝有位御史,只因家中婢女私下说了一句‘今日圣上气色看着不大好’,被人告发,御史便被扣了个‘窥测圣颜、妄议君相’的罪名,满门流放?”
林青鱼怔住了,她自幼在山野间长大,师父教她的是快意恩仇、潇洒自在,从无人同她说过这些条条框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般……那般严重?”语气里已带了小心翼翼。
珠儿趁机拉了拉林青鱼的衣袖,低声道:“好姐姐,往后你只管听着,莫要随意开口。小姐是为咱们好,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许南鸢没有再多说,只抬步往院子里走。她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雪青色的披风在廊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珠儿赶紧跟上,林青鱼在原地愣了片刻,也快走几步追了上来。
到了院中,许南鸢在石凳上坐下。石面上虽铺了软垫,寒意仍层层透上来。珠儿忙去屋里取了手炉来,塞到她怀里,又将一件厚实的银鼠大氅披在她肩上。
“小姐,您手上都是凉的,屋里暖和,进屋去吧。”珠儿蹲在她膝前,捧着她冰凉的指尖往手炉上拢,眉间全是担忧。
许南鸢摇摇头,她低头看着手炉上细细錾刻的缠枝莲花纹,指尖摩挲着纹路,忽然问道:“今日府里那位何姨娘,还在吃那劳什子药?”
何姨娘是镇北王府的妾室,入府不过半年,却因身体孱弱一直汤药不断。前几日许南鸢偶然路过她院外,听见婢女说药汤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引是极寒之物,何姨娘体虚,久服恐怕不妥。她当时只当闲事听了,并未深究,可此刻心里乱糟糟的,倒想寻些旁的事分神。
珠儿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小姐这是想找点事做,便道:“是,何姨娘的病总不见好,大夫来了好几拨,药方换了两回了。”
“去将我屋里的那支老山参取来,再把我素日配的那些温补药材一并包上,咱们去瞧瞧何姨娘。”许南鸢起身,将手炉递给珠儿。
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回屋去取东西。林青鱼还跟在许南鸢身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道:“王妃,你不高兴。”
用的是肯定句。
许南鸢偏过头看着她,林青鱼的眉眼间有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直白和坦荡,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纯然的关切,倒叫许南鸢心里那道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松。
“我哥哥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许南鸢顿了一顿,将目光移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一场雪,“只是他原本不该来。他此番回京,必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若皇上追究起来,虽说有镇北王府的人情在里面兜着,可人情总有耗尽的一日。他为了看我一眼,把自己置于那般境地,我心中如何能不愧?又如何能安?”
林青鱼似懂非懂,但她听出了许南鸢话里的沉甸甸的分量,便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许南鸢身旁,山风从廊下穿过,将她腰间佩剑的剑穗吹得轻轻摆动。
不多时,珠儿便抱着一个锦匣回来了。匣子四角包着银边,里头整齐码着用桑皮纸包好的药材,老山参更是单独用了锦缎裹着。三人一径往何姨娘院中去。
何姨娘的院子在王府西侧,院墙边种了几丛瘦竹,冬日里已枯了大半,根根黄瘦地立在那里,看着格外萧索。进了屋,药味扑面而来,何姨娘正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蜡黄,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见许南鸢进来,她吃了一惊,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许南鸢按住。
“不必多礼,好生躺着。”许南鸢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矮桌上搁着的药碗,药汁只剩了一个底儿,碗沿凝结着深褐色的残渍。她伸手拿起药碗,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药是谁开的?”
何姨娘嗫嚅道:“是前街的郑大夫……”
许南鸢将药碗放下,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郑大夫的方子我瞧过,倒也算对症,只是这药煎的火候不对,煎过了头,药性便烈了三分。你是虚寒之体,经不住这等熬法。往后这药,我叫我院里的春禾来替你煎。”
何姨娘眼眶一红,低低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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