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姨娘院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铅云沉沉地压下来,果真开始落雪了。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到人脸上,冰冰凉凉的。许南鸢站在回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转瞬融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想起许穆青离开时翻身上马的那个背影,哥哥的腰比从前挺得更直了,肩背也愈发宽阔,是真正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可她同时也看见了,哥哥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冒出了几根白发。北疆的风沙,到底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小姐,雪下大了,咱们回吧。”珠儿撑开了油纸伞,举到她头顶。
许南鸢嗯了一声,将手收回袖中。她往正院走,脚下的青砖路已经被雪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落在她的肩头、发上,她却不曾拂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住,侧头望向王府大门的方向。那扇朱漆大门此刻紧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许穆青此刻应当已经出了城,在城外某个不起眼的驿馆暂且住下了。明日一早,他便要递折子请旨觐见。而后,君臣对答,皇上会问起北疆的布防、流民的安置、粮草的损耗,会问许多公事,却未必会问起他那个被困在镇北王府里的妹妹。
许南鸢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欣,只是一抹心下了然的清冷。
雪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许南鸢推开窗时,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琉璃色,一截一截地往下滴水,打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细响。空气冷得凛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碎冰,却格外清醒。
珠儿端了热汤进来,见许南鸢披着外衣立在窗前,忙道:小姐当心风,快把大氅披上。说着便放下汤盏,取了那件银鼠大氅过来,妥帖地裹在她肩上。
许南鸢任由她服侍,目光仍落在院中那株被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榆树上。树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从月洞门蜿蜒进来,到了廊下便断了。她问道:这一早,是谁来过了?
是门房上的小厮过来传话。珠儿一边摆着碗筷一边道,说是大少爷天不亮就递了折子进宫,这会儿正在宫门口候着呢。还说……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还说大少爷递的折子里头,除了述职的内容,另外还附了一封请安折,明明白白写了自己昨夜宿在城外驿馆,并未进城。
许南鸢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这个哥哥,到底还是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昨夜无诏入城是实,可他偏要在这实上留一条干干净净的回旋余地——他住的是城外驿馆,请安折里说得清楚明白。至于昨夜那番探访,若要辩解,大可说是牵挂妹妹安危、于城外遥遥看了一眼云云。话有百般说辞,全看上位者愿不愿接这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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