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岳殿的大门彻底敞开。
门内,灯火通明。
不是人间的那种暖光,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光,从大殿深处漫出来,将门口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光线落在我身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两侧立着数不清的阴差,像两道无声的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色长袍,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不是打量,是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大殿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
台上案桌横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巨大的印玺,通体漆黑,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表面游走。
案桌后,端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直觉告诉我,他是东岳大帝。
他没有戴冠,只是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看不清具体模样。
我站在门口,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与他对视。
只是一眼,便觉得肩上那座无形的山又重了几分,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阴差没有一个出声。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案上的烛火在无声地跳动,将那些模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进来。”
东岳大帝开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脚掌落地的瞬间,两侧的阴差齐齐转过头来。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沿着大殿中央那条狭窄的通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丧钟。
越往前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越重。
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这片天地、这座大殿、这方幽冥,在对一个活人发出本能的排斥。
像是在说:你不该在这里。
我没有停。
走到高台下,我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案桌后的东岳大帝。
他没有低头看我,只是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粒尘埃。
“混沌阴阳人。”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千年未见。”
我微微一愣:“你认识我?”
他没有应声,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冷不热:“你不属于这里。来此何干?”
“来找我的朋友。”
“朋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这次倒是不一样,竟跑到阴曹地府来找朋友?”
“是。”我顿了顿,“但....我们认识吗?”
他沉默了片刻。
“算是认识吧。”
“此话怎说?”
“我记得你的气息。”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一共下来过两次。”
“两次?”
“对。很久很久之前,你下到这九幽之下,带走了九幽离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近一次....”他微微抬起头,像是隔着千年的光阴在看我,“好像是千年之前。你又下来了一次,将离火还给了我。”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你只带走其形,留下其本。”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响。
我站在高台下,仰头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千年前。
九幽离火。
带走了形,留下了本。
这些事,我没有任何印象。
但他说得太过笃定,笃定到让人无法反驳。
“你说的,应该是我李家别的仙人吧。或者....是我的上一世?”我缓缓说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万物的漠然。
但此刻,在那片漠然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我这地府,”
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是审判者,更像是一个和老朋友聊天的邻家长辈,“破败不堪。除了快要消失的地狱法则,其它的,都没有了。”
我环顾四周。
忘川河,黑水无声。
黄泉路,彼岸花枯。
奈何桥头,老妇如石。
岱岳殿内,青灯照壁,阴差如塑。
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幽冥之地,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衰败之意。
不是死寂——死寂是静态的,而这里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逝。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东岳大帝身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拂过案上那方漆黑的印玺。
印玺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短暂唤醒,随即又黯淡下去。
“六道轮回,本由天道运转,并非我一人之力所能维系。”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上古之时,天地初分,阴阳有序,生死有常。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地府,轮回转世,生生不息。”
他顿了顿。
“后来,乱了。”
“怎么乱的?”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延寿续命,不入轮回;妖魔横行者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凡人则世代繁衍,人数越来越多,生者盈满,死者不散。”他看着案上的印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地府的压力越来越大,轮回的速度越来越慢,地狱的法则也在被一点点消耗。”
“所以,地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是一朝一夕变成的。”他说,“是千百年,一点一点,腐蚀成这样的。”
我沉默了。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侧阴差的身影拉得更长,那些模糊的面孔在光影中晃动,像是随时会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九幽离火呢?”我又问,“我带走它,又还回来——为什么?”
东岳大帝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
“九幽离火,是地府最后的本源之火。”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它燃烧的是地狱的法则、轮回的秩序、魂魄的归宿。火在,地府还能撑一撑;火弱,地府便一日不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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