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沉舟那句“见周阙”落下,屋里没立刻炸,但每个人的呼吸都明显紧了一拍。
许夜寒站在门口没动,漆黑的眼瞳压着杜沉舟:“你带路,还是你押人?”
杜沉舟没看他,冷白的手把那截铃舌材收进掌心,指腹按住,像怕它自己再响。他的声音很平:“带路。押人是下策,我不喜欢把事弄得难看。”
谢不争“啧”了一声,火纹在手背跳了一下又被他摁下去:“你这话说得体面。可你要带我们去见周阙,体面能当护身符吗?”
花如意把骨盾重新顶到肩上,苍白的脸在火光里更显冷,却仍抬着下巴:“他让你带,你就带?你不是说你管鼓不管门?”
杜沉舟终于扫了她一眼:“我管得了‘路’。管不了‘门’。”他停了停,“周阙要见他,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把账算清。”
苏长安心里记一笔:**“不杀”这两个字,听着像福利,实际上是要你活着签字。**他把木案上的黑钉收回袖口,动作很慢,像把一枚烫手的欠条塞进更贴身的地方。
“算账?”苏长安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净,“那我得先问清楚——是他算我,还是我也能算他两笔?”
杜沉舟看着他,眼神沉了一瞬:“你现在能做的,是别再添笔。”
谢不争立刻插话,生怕场子冷下来:“他说别添笔,你就别添?那我们干脆把手绑起来走。”
墨璃站在窗洞旁,琥珀色的眼瞳看着杜沉舟的腰铃:“你那铃,刚才自己响了。说明周阙一直听着。你带我们去,等于把我们送上门。”
杜沉舟没否认,只把腰铃按住,像按住一口气:“我带你们去,是为了把‘门’暂时关在我手里。”他看向苏长安,“至少在路上,周阙不会直接敲。”
安若令脸色还白,眼神却硬:“路上不敲,到了敲?”
杜沉舟点头:“到了敲。”
“那去不去?”谢不争火大得很,盯着苏长安,“你说。你一声不吭我容易乱烧。”
苏长安没急着给答案,他先看了看每个人的站位:许夜寒压门口,随时能翻脸;墨璃守外圈,退路她在算;花如意顶盾撑场面,嘴硬但眼神一直在护着队形;安若令拖着伤撑着符,已经没多少余量;谢不争火气旺,但真到关键他会听口令。
他心里拆动机:**杜沉舟要我们去,是把锅从“路上死”换成“桌上谈”。周阙要我们去,是把第二笔做成必选题。**他抬眼,笑意不散:“去。”
谢不争立刻松一口气,又嘴硬补一句:“我就知道你不会怂。”
花如意冷冷接:“他不是不怂,他是更会算。”
许夜寒没说话,只把剑鞘轻轻一磕地面,像敲了个点:那就走。
杜沉舟转身先出门,青黑长衫在夜风里摆得很直,腰铃不响,却晃得人心里发痒。他走得不快,像故意让他们跟得上,也像在提醒:这条路,他说了算。
巷子越走越深,墙更高,火光被压成一条窄窄的线。路两侧偶尔能看见伏地的残尸,姿势一致,像被人按着脖子跪着。谢不争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骂:“这要不是我亲眼见过,我都以为他们在排队领粥。”
苏长安顺嘴回了一句:“领粥不至于,领的是规矩。”
谢不争噎了一下:“你能别老提那玩意儿吗?”
苏长安没再接,他的注意力落在杜沉舟的脚步上——杜沉舟每走到一个拐角,都会抬指轻点一下墙面,像在给路“盖章”。点完再走,巷子里那股沉重就会轻一点点,像有人把压力挪开。
墨璃看明白了,声音压得低:“他在给我们过‘阵门’。”
安若歌靠在安若令背上,眼瞳仍缩着:“不是阵门,是‘账门’。每过一道,都是他替我们签一笔:这段路归他担。”
苏长安心里又记一笔:杜沉舟确实在担事——担的是“把人送到”。送到以后担不担,就两说了。
走到一处开阔地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火,是灯。
灯光很稳,不飘,像有人在废城里硬生生立了一个“有人住”的地方。光下是一张旧桌,桌面干净得离谱,像刚擦过;桌上摆着一只铁算盘和一壶水,水壶口冒着一点白气。
桌后坐着个人。
那人没抬头,先拨了一下算盘。
“哒。”
一声很轻,但巷子里的风都像跟着停了半息。
苏长安眼睛一眯。
桌后那人肤色偏冷白,发色墨黑却夹着一缕极细的银,银得刺眼,像故意留的标记。头发束得很低,几缕落在额前,灯光一照,影子把他眉骨压得更深。眼瞳是很浅的灰,浅得像石灰水,盯人时没有情绪,只有“核对”。
他衣着并不华贵,一身灰黑长袍,袖口收得很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却有一层薄茧——不是练剑的茧,是常拨算盘的茧。
周阙。
苏长安不需要杜沉舟介绍,光看那张桌、那副算盘、那盏灯,就知道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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