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
野原家的卧室里,四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广志和美冴的并排靠在最左边,两个人的枕头挨在一起,被子的边角都掖好了。
广志打着轻轻的鼾,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什么东西。美冴面朝小葵的方向,一只手伸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小新的被褥在中间,人已经滚到被子外面了,四肢摊开,肚皮朝天,睡衣卷上去一截,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一起一伏的。他的一条腿搭在广志的被角上,另一条腿不知道伸到哪儿去了。小葵的婴儿床在角落里,围栏放下来,连着美冴那边,床单平平整整的,小熊靠在枕头旁边,歪着脑袋。
明旭的被褥在最右边,靠窗。窗台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夹着书签,露出一小截带子。
被子掀开了,叠了一半。方方正正的一半已经叠好了,另一半还摊着,像一本打开了一半的书。
人已经不在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厕所旁边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在走廊中间就散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圈。
明旭已经换好了运动服。他蹲在玄关,系鞋带,动作很轻,手指头捏着鞋带穿过来穿过去,拉了两次,打了个结,又紧了紧。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原地踩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小白已经醒了。
它从狗屋里钻出来,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它没叫,它从来不早上叫,好像知道这个点大家都在睡觉。它就蹲在门口等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得落叶沙沙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门开了。
明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捡狗屎用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瓶水,小瓶的,瓶盖拧得不太紧,方便路上打开。
“走了。”
小白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整个屁股都在晃,前腿在地上踩了两下,像是在做准备活动。
他们从院子里出来,沿着街慢慢跑。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旁边,投在路面上,跟着他们一起移动。
空气凉凉的,吸到鼻子里很舒服,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谁家院子里种的花的味道,淡淡的,分不清是什么花,但闻着就觉得清醒了。
明旭跑得并不算太快,步子不大,每一步都稳稳的,脚掌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呼吸很规律,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白色的气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就散了,其实没到哈气的季节,但早晨的空气凉,呼吸看起来比白天重。
小白跟在他脚边,四条腿迈得轻轻松松的,舌头伸在外面,一颠一颠的,耳朵随着步子一甩一甩。它跑几步就抬头看看明旭,确认他还在,然后又低头看路,鼻尖贴着地面,闻着经过的每一寸路。
街上没人。这个点,春日部还在睡觉。路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光,大概是有人起来上厕所,亮了一下又灭了。
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晃一下,照亮路边的电线杆和邮筒,还有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眼睛被车灯照得发亮,绿莹莹的。车开过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猫也跳下墙头不见了。
经过点心店的时候,明旭慢下来,变成快走。小白也跟着慢下来,吐着舌头喘气,舌头歪在一边,口水从嘴角滴下来一滴。
明旭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水凉凉的,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水洼。小白凑过来舔了,舌头湿湿的,热乎乎的,在手心里扫来扫去,把水舔干净了,又在手心里蹭了蹭鼻子。舔完了抬头看他,尾巴摇了一下,好像在说谢谢。
“走吧。”明旭把盖子拧回去,又开始跑。
小白跟上去。
他们跑过宠物店。
橱窗里黑漆漆的,那只橘猫还没来上班,橱窗后面的架子上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跑过便利店。
灯亮着,白晃晃的光从玻璃门里照出来,在路面上画了一个长方形。里面有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
跑过街角那个小公园。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铁链子发出细细的声响,“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滑梯的影子和沙坑的影子混在一起,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跑到河边的时候,天边开始亮了。
不动川的河面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映着天边那一点点白光。
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河面飘,很低,像一层纱,又像谁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棉花。有几只鸟在水面上飞,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翅膀尖几乎碰到水面。空气里有水草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还有泥土的味道,和河水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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