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汝经接下来的话,又把那点亮光压了回去:
“但是,从样机到量产,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稳定性、良率、产能、成本……每一个环节都是一座山。乐观估计,至少还需要……”
他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说出那个不太愿意说出口的数字:“两到三年。”
两到三年。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李焕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位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站在这里,听梁孟崧说“这条路走不通”。
后来,路通了。
虽然不是阳关大道,但至少是一条能走的路。
可现在,他们告诉他——这条路,只能走到这里了。
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翻过那座更高的山。
EUV光刻机。
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人类精密制造的巅峰。集光学、材料、精密机械、控制软件于一身的终极难题。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是原点之上的另一座山峰。
李焕沉默了很久。
梁孟崧和张汝经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那个最终的拍板。
窗外,上海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把一串串光影撒在水面上。
李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到三年……”
他顿了顿,看向张汝经:
“能不能再快一点?”
张汝经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尽力。”
李焕没有再问。
他知道,“尽力”这两个字,在这种级别的攻坚面前,已经是最大的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
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再等两到三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梁孟崧和张汝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两到三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香橼系列要继续“限量发售”。
意意味着橙子科技的高端市场,要继续靠那每月五十万枚的“歪门邪道”来维系。
意味着那些等待的消费者,要继续等下去。
意味着——这场仗,还没打完。
李焕当然想让张汝经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哪怕是一个“一年内必有突破”的承诺也好。可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太清楚了,再多的期盼,也无法突破现实科技的边界。
况且,对张汝经而言,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已经做得足够优秀了。优秀到让李焕都不忍心再提任何要求。
他看着张汝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梁孟崧两鬓新添的白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能不能再快一点”,有些残忍。
李焕深吸一口气,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莫名松了松。
“不要这么悲观。”他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相比去年,我们的处境已经好了很多。最起码现在每个月有五十万枚高端芯片可用,不至于彻底无芯可用。”
梁孟崧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话从李焕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明明是他来问进度,最后却成了他安慰他们。
张汝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如果能挖来一部分阿斯麦的工程师……”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李焕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脸上。
“科研就是这样。”张汝经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有时候为了攻克一道技术难关,需要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反反复复试错,兜兜转转绕路。可如果有人稍加提醒——哪怕只是一个思路、一个方向、一个‘这里可以试试’的建议——突破起来就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眼下国产EUV光刻机最大的难题,不是工艺,不是产业链,而是……从零开始。”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从零开始,意味着每一步都要自己趟。别人走过的弯路,我们要重新走一遍。别人踩过的坑,我们要重新填一遍。这太慢了。”
李焕听懂了。
张汝经想要的,不是图纸,不是设备,甚至不是技术资料。
他想要的是——人。
那些在阿斯麦工作过、参与过EUV研发、知道那些坑都在哪里的工程师。
哪怕只是在一旁指点几句,都能让研发进度快上一大截。
可问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想从阿斯麦挖人?
那可是荷兰的国宝级企业,背后站着整个西方世界的技术封锁体系。别说挖工程师,就算想递一句话进去,都难如登天。
张汝经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
可李焕却忽然开口:“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张汝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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