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柳老爷子没有顺着女儿的思路往下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等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柳清开始有些不安，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柳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高盛那边给你透露的消息吧？”
柳清愣住了。
“想缓和一下关系？”柳老爷子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开，落在女儿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柳清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对上父亲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缓缓低下头。
“是。”她承认了，声音很轻，“高盛的人私下联系过我。他们说……失去了中国这个最大的买家，美国那边的芯片厂商业绩下滑得厉害。财报不好看，股价承压，股东们都在抱怨。”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又垂下眼帘：“他们想打开市场，但迫于禁令，只能采取一些迂回的手段。”
柳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女儿说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小家子气。”
柳清以为父亲是在说自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爸，我……”
“我说的是高盛。”柳老爷子打断了她。
柳清愣住了。
柳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望着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高盛那帮人，看着精明，骨子里还是小家子气。”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他们以为，松开一点口子，放几颗被阉割的芯片进来，就能让国内的自研计划流产？”
他摇了摇头：“太天真了。”
柳清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没有说话。
“当他们发动制裁的那一刻起，”柳老爷子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的信用就已经破产了。国内的企业家不是傻子，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能放阉割版进来，明天就能再断供。为了一个随时可能收回的保险，谁会放弃自研？”
“不会的。”柳清轻声接话。
“当然不会。”柳老爷子转过身，看着女儿，“不但不会，反而只会更坚决，更拼命。因为这一次的经历会告诉大家——命根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柳清沉默了。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换作是她，也不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放弃自研。
“那……就没办法了？”她问。
柳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沙发前，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清明。
“有办法。”他说。
柳清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柳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儿：“你去跟高盛的人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让他们把所有的芯片，都交给我们代理分销。”
柳清愣住了。
“所有销往国内的芯片，”柳老爷子继续道，“无论哪个厂商，无论什么型号，都只能通过我们的渠道进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当芯片的分销权掌握在我们手里，那就不是他们卡我们了——”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是我们，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柳清呆住了。
她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刚才想的，是借别人的刀，杀别人的敌。
可父亲想的，是把那把刀，攥在自己手里。
高盛想用芯片做诱饵，钓李焕上钩。
父亲想的是——把饵全吃了，把竿也拿了，以后谁来钓鱼，都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这就是差距。
柳清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在父亲面前，永远是那个需要听训的女儿。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
是因为父亲想的东西，比她深三层。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事太大了，高盛那边……”
柳老爷子摆了摆手，打断她：“你跟高盛说，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如果不想他们自己的芯片烂在自己手里，那就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柳清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局，如果真的做成了，柳家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家族。
那将是另一番天地。
可她心里，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父亲走的这条路——会不会太陡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
柳老爷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只是在想——李焕，这一次，你还能接得住吗？
上海，中芯国际总部。
李焕再一次踏进这间熟悉的会议室。
上一次来，是为了确认“多重曝光”方案的可行性；这一次，是想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梁孟崧没有让他等太久。大屏幕上调出最新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参数，每一根线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
“实话实说，”梁孟崧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坦诚，也有一丝无奈，“就算我们把现有的工艺挖到极致，再改进再优化，靠这种方式想要大规模提升产量——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从本质上讲，”梁孟崧继续道，“这只能算是歪门邪道。是逼到墙角之后，硬凿出来的一条缝。能透光，能喘气，但想从这里大摇大摆走过去——不可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想真正实现大规模量产，我们必须实现EUV光刻机的突破。”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张汝经。
压力瞬间转到了他的肩上。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华夏微电子的掌舵人，国产光刻机攻坚战的最高指挥官，此刻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EUV光刻机的研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光源系统、物镜系统、双工件台，这些核心模块都有了突破性的成果。原理验证已经通过，工程样机正在搭建。”
李焕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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