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一关，李氏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散了，顿时瘫坐在炕上。想喝口水缓缓，水还没端到跟前，手就哆嗦出去一大半。根本没注意到小五快被他爹的眼神分尸了。
老太太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真土匪，更别说脸对脸的耍心眼子了，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去了。刚才那几句话都是小五教的，具体是啥意思她自己都不知道。
“娘，您可真厉害，那气势拿捏得比七嫂还吓人，根本不像演的。”
小五从炕头的小灶上倒了热水重新端到李氏手边，给她捶背又捏肩，一个劲儿的夸着。
李氏一手捂着心口，深深呼出好几口浊气才觉得缓过来了，听小五拍马屁又开心又生气。她都这么大年纪了，非得让她折腾这一遭，死小子，净不着调。
老婆子被吓得不轻，胡老汉看小五的眼神又深了深，小五找了个借口溜了。
门外，十五这边的形势已经完全倒转了，几个闯门的贼人急吼吼的要说话，十五坐在刚刚李氏的位置，神情恹恹，一副我不想听的样子。
小五只看了一眼就往前院走，趴在灶房窗下透过窗缝往里看。
初一还坐在灶前，灶膛里火苗跳跃，房顶处蒸汽萦绕在半空团结成云雾状，长桌上摆着一溜切好的食材。长桌另一头，五花大绑的几个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灶台，不停做着吞咽的动作。
小五看不出来，其中几人眼中的坚定已经开始松动了，他只担心今天还能不能睡上半拉觉。坐在窗下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起身又去了后院。这次，他敲响了大哥的房门。
半刻钟后，张莲手里端着个针线笸箩出来。
“这能行吗？那些人可都不是啥好人，你当都是一饼那小破孩吗？你说啥他信啥。”
张莲心里打鼓，一方面觉着这事像闹着玩儿，一方面又觉得小五不是没分寸的孩子，这么干肯定有他的考量。就，很复杂。
“嫂子，你当一饼好骗呢？”
小五觉得嫂子也太抬举他了，一饼那颗心跟蜂窝似的，小瓢都比一饼好骗。他有时候都觉得，这小子是觉得他和明成不大聪明，故意装傻充愣哄着他们玩呢。
“怎么不好骗，谁哄着他吃辣椒、啃脚丫子、拆我枕头的？”
说起这个，张莲的紧张顿时少了一半儿。忙活一大天累个半死想躺会儿，一拿枕头，荞麦皮甩了一炕，转个身的工夫那么大个枕头就剩两层皮的崩溃，谁能懂？
“前俩我认，就剩两层皮那事儿真不赖我。”
小五忽然提高声量为自己辩解。墙根下绑着的一溜人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不动声色的替十五又加了一把火。
“你不教他一个两岁的娃能干得明白那活儿？成天就跟着你，可不就你咋干他咋学？”
被蒙在鼓里的张莲不由跟着放大了声音。
渐行渐远的声音像曼陀罗，好听，却让人心惊胆寒。两岁的娃就能“扒皮”？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人呐？！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这哪里是打劫，这是闯阎罗殿来了！
此时，耗子有点羡慕臭虫的瘦弱了，叠罗汉的时候就被砸死了，哪还用受这惊吓？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湿了裤裆，淡淡的尿骚味在寒冷中蔓延，十五和初七顿时往后挪了一大步。
“你咋不说是成子教的？他也成天带着一饼呢。还有胡椒面，说不准就是跟胡椒面学的。”
叔嫂俩还在斗嘴，小五是真冤枉，他这么乖哪干得出这事儿来？越想越觉得也就胡椒面那混小子才干得出来！
“你可拉倒吧，成子跟他爹一走就大半年，咋教的？胡椒面一天天挨不完的打，哪有时间管一饼那小屁孩儿。”
张莲说得有理有据，小五想反驳都找不到缝儿，白眼一翻开始胡乱攀咬。
“那就是我大哥，娘说他小时候比胡椒面也不强啥。再不就是随嫂子你了，媒婆都说你以前可泼辣了……”
“哎，你小子！说你大哥就说你大哥，扯上我干啥？衣裳鞋袜都白给你做了是吧？还是你四哥出师了，用不上我了？”
泼辣？张莲就泼辣一个给他看看。伸手揪起小五的耳朵就往灶房里进，一脚把门踹开，刚换的新木门撞向两侧，发出“哐”一声巨响，又颤颤巍巍地反弹回来。
初一盯着灶膛神游天外，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震，烧火棍哐啷一声丢开，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定睛一看，却是张莲和小五叔侄俩。
看看这门，再看看人，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逢人就笑爱八卦的胡家大儿媳吗？这火气，感觉能生劈开个人了。
“嫂子嫂子嫂子，我错了，饶了我吧。”
小五连连求饶，虽然张莲抓他耳朵根本没用力，可是他们进灶房了呀，戏就该唱起来了。
张莲见初一初十和好几个黑衣人都在，又换了笑脸跟几人打招呼。
“忙着呢。那啥，我借块地方用用，你们忙你们的，我俩算点儿小账。”
初一收起防备，尴尬得笑笑，没说什么。
张莲说话的时候手都没松，说完揪着小五的耳朵往那群人前头一推，小五一个踉跄，丝滑地跪在了那些人前面的位置。
“哭丧个脸干啥，我很吓人？”
张莲把针线笸箩往长桌上一放，随手拿出鞋底子和锥子来。昏黄的灯光下，鞋底子都笼上了一层昏黄，锥子刺进鞋底的瞬间略显费力，秀气的眉眼有瞬间狰狞。
小五底卖的什么药？鞋底子在屋里纳还有胡兴帮她下锥子，眼下只能自己生戳，总不能喊初一他们帮忙吧？
“嫂子貌若天仙，温柔似水的一个人，一点儿都不吓人。”
小五变脸堪比翻书，表情瞬间明媚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少贫嘴，今儿不给老娘哄高兴了，别怪老娘拿你纳鞋底子！”
张莲拿出做闺女时的泼辣劲儿来，日子过得太顺，先前的生存手段都有点生疏了，吓唬人都得先打草稿了。
“别呀，这么嘴甜又贴心的小叔子可就我这一个。”
“不妨事，小四练练嘴也能挺甜。还省得你带头带着一饼到处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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