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豪今年上幼儿园了。
说是上了幼儿园，其实也不过才去了两个多月。
他三岁半，是那种圆脸、大眼睛、睫毛长得像小扇子的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幼儿园的老师们都挺喜欢他，因为他不太哭闹，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出神。
窗户外面有什么呢？
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上面有时候会落着麻雀，麻雀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扑棱棱地响。
再远一些，是幼儿园的铁栅栏，铁栅栏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偶尔跑过汽车。
更远的地方，是楼房的屋顶，屋顶上面是天空，天空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飘着云。
这就是牛俊豪三岁半的人生里，所能看到的全部“外面的世界”。
但是老师说了。老师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牛俊豪不知道“精彩”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老师说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好像嘴里含着一颗永远吃不完的糖。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的词，比老师发的彩虹糖还要好。
他想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他心里那片小小的土壤里。它不声不响地待了好些天，慢慢地生根，慢慢地发芽。
牛俊豪不会说“向往”这个词，他只会说“想看看”。他想了很久很久，大概有从吃早饭到睡午觉那么久。
在小孩的世界里，这已经是很漫长的等待了。
可是大人们不让。
妈妈不让，爸爸不让，爷爷不让，奶奶也不让。他们说的话很多，有的他能听懂，有的他听不懂。
“外面危险”——这句话他听懂了。“危险”的意思是会疼，会哭，会摔破膝盖，会流出血来。
他摔过，哭过，疼过。可是他想，那和出去看看有什么关系呢？摔倒了再爬起来不就好了吗？
大人们好像不这么想。他们总是说“不行”，说的时候眉头皱在一起，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
牛俊豪不太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明明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从来不去看，也不让他去看。
有一天，准确地说，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秋天的阳光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奶奶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爷爷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盹儿，电视开着，声音很小，里面的人在咿咿呀呀地唱戏。爸爸和妈妈还没有下班。
院子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牛俊豪站在院子门口，小手攥着门把手的铁环。铁环凉丝丝的，上面有些锈迹，摸起来粗糙得恰到好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围裙在厨房门口晃了一下，爷爷的呼噜声从客厅传出来，一起传出来的还有电视里断断续续的唱词。
没有人注意他。
他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比院子里的光更亮，更白，更晃眼睛。牛俊豪眯了眯眼，踏出了门槛。
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地面是一样的水泥地面，空气是一样的空气，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有一点失望，甚至有一点想回去。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树。
院子里当然也有树，是一棵石榴树，矮矮的，弯弯的，夏天结过几个酸溜溜的小石榴。
可是他现在看见的这棵树不一样。它太高了，高到他的小脑袋要使劲往后仰，仰到快要摔倒，才能看到树顶。
树顶上有一片一片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树干粗得他张开两只手臂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牛俊豪站在那棵树下，仰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三岁半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的话，他只能这么仰着，看着，觉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
然后他看见了天空。
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也看过天空。透过窗户看的，透过铁栅栏看的。
可是那些天空都是被框起来的，像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盒子盖在头顶上。
现在他看见的天空没有框，没有边，没有尽头。它从树的头顶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天空是蓝的，不是深蓝，是那种淡的、薄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慢得像蜗牛在爬，可牛俊豪觉得它们已经很快了，快到他追不上。
天空怎么可以这么大呢？他想不明白。就好像有人把全世界的蓝颜料都倒进了一个巨大的盆子里，搅啊搅啊，搅出了这么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很小很小，像一粒沙子躺在大海边。
这种变小并没有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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