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刮风。
妈妈,这是风吗?儿子突然仰着小脸问我,眸子清亮如洗。彼时正有一阵风从窗外经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那些柔软的头发便像水草般飘摇起来。
我怔了一怔。这个寻常的午后,这道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让我忽然语塞。
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潮水,又像叹息。
“是的,这是风。”我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发涩。“这是清爽的风,这是喜悦的风,这是渴望自由的风。”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玩了。他跑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稿纸,那些写满字的纸页哗哗作响,像是有了生命。
我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每个字都在风中颤抖,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风正从南边吹来,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千家万户的窗棂。
这风里有多少种气息啊——有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有街角面包店刚出炉的甜,有公园里青草被剪割后的涩,有远处工厂烟囱吐出的焦灼。
这风里有多少种声音啊——有孩子的欢笑,有商贩的叫卖,有汽车的喇叭,有建筑工地的敲打,有医院里压抑的哭泣。
可这些都不是风!这又不是风,这是我,是千千万万个我,对社会不公的呐喊。
这呐喊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这呐喊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我记起昨天傍晚在地铁站口看见的那个老人。他蜷缩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零星地躺着几枚硬币。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他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光,那种光我见过——在无数个深夜,在无数个无眠者的眼睛里。
那阵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向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高楼大厦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又记起上周去医院看望一位老朋友。她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等待着永远排不到的手术。走廊里人来人往,空气污浊,只有窗缝里偶尔透进一丝风,带来片刻的清凉。
她握住我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现在却像枯枝一样颤抖。她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那口气是什么?是没有等到的公正,是没有说出的委屈,是没有来得及呼喊就卡在喉咙里的声音。
风在窗外,窗在风中。这座城市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多少这样的故事?每一阵风吹过,带走的又是多少无声的叹息?
儿子又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他刚画的画。画上是蓝天白云,绿草红花,还有一个咧着嘴笑的小人儿。
他说:“妈妈你看,这是风。”
我低头看去,画上果然有风——是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是飘向一边的云彩,是弯了腰的小草。
我忽然想,等他长大了,他会明白风不仅仅是他画里的样子。他会知道,风可以很轻,轻到托不起一片羽毛;风也可以很重,重到可以推倒一堵墙。他会明白,有些风是甜的,有些风是苦的,有些风里藏着呐喊,有些风里埋着哭泣。
但我希望他永远不懂。我希望他永远只画那种能让小草弯腰、能让云彩飘移的风。我希望他眼中的风永远只是风,清爽的,喜悦的,自由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它穿过杨树的叶子,穿过楼与楼的间隙,穿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带着午后的阳光,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万千生命的呼吸。
它来了,又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来过。因为它吹动了儿子的画,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便活了起来,像是真的要飘向什么地方去。
儿子追着那张画跑出去,跑进风里。他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地散落在风中。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风鼓动着他的衣衫,小小的身影便像是要飞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风——风是自由,是渴望,是每一个生命生来就该拥有的呼吸的权利。
可是,当有些人的呼吸被剥夺,当有些人的渴望被压抑,当有些人的自由被束缚,风就不再是风了。它变成了呐喊,变成了反抗,变成了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不平之鸣。
这,才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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