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独特的墨灰色,像冬日黎明前凝着雾气的湖面。
瞳孔表面映着室内的光,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慵懒,可在那平静之下,却沉淀着某种与这张年轻面孔不甚相符的深沉与沉稳。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重量,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无声地丈量出许多东西。
他没有先开口,只是这样望着她。
陆亦曦仿佛没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自然地将随身的行李包搁在沙发一侧,抬眼朝楼梯方向看了看。
“伯恩,他们呢?”
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口中清晰地吐出,男子脸上那副稳重到近乎无表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轻快而鲜活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沉静,连嘴角的弧度都变得真实而富有生气。
他放松身体,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
“在楼上呢。”他答道,墨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奈,这样你都能把我认出来……看来我在你心里,位置还挺重要?”
陆亦曦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回到了自己家。
这么多年,无数次枪林弹雨里背靠背闯过来,多少回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彼此托付性命。
他们之间的熟悉,早已穿透皮囊,刻进骨髓里。
易容、变装、乃至通过特殊手段微调身形体态,或许能骗过全世界的眼睛,却唯独骗不过他们彼此。
经年累月用信任与鲜血淬炼出的直觉,一个眼神,一丝气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便足以辨别其真实身份。
“奈,你不易容吗?”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孩身影蹦跳着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着牛仔短裤和紧身小吊带,露出一截纤细紧实的小蛮腰,脚蹬一双厚底马丁靴,每一步都踩得利落有声。
最惹眼的是那一头如火焰般跳跃的红色大波浪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恣意晃动,满满的活力与不羁洒满了整个空间。
她几步跨到陆亦曦面前,笑容灿烂。
“我那边东西不全,”陆亦曦抬手,随意地将披散的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米晴,把你的装备借我用用。”
“喏,早给你备好了。”米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黑色化妆包,递给陆亦曦。
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跃跃欲试:“奈,这次想把自己变成什么样?要不要试试我的风格?保证够辣,够惹眼,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陆亦曦闻言,目光在米晴身上流转一周,唇角微扬:“这风格衬你,我就算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也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没再多言,打开米晴递来的化妆包,动作娴熟地开始准备。首先取出的是一顶暗金色的及肩微卷假发,发丝带着自然的光泽。她利落地将自己那海藻般的原生秀发收纳盘好,随后将假发仔细戴上、调整。原本极具辨识度的东方韵味,瞬间被一抹欧式的浪漫慵懒所覆盖。
接着,她撕开一副栗色美瞳的包装,轻轻戴上,镜中人的瞳色顷刻间变得柔和而陌生。随后,她拿起一张超薄的特制肤质面具,对着镜子细致地贴上、抚平边缘,直至与自身肌肤完美融合,看不出丝毫接痕。
最精妙的部分在于后续的妆容。她执起化妆刷,蘸取不同色调的粉底与修容,在颧骨、下颌、鼻梁乃至眼窝处精心涂抹勾勒。笔触精准而轻盈,如同一位雕塑家在细微处调整光影与轮廓。深色阴影在视觉上收窄了面庞,浅色提亮则重塑了五官的立体度;眉形被描画得更为锋利上挑,眼线拉长出慵懒的韵味,唇色也换成了低饱和的豆沙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二十分钟。当她放下最后一把刷子时,沙发上坐着的人已然脱胎换骨——一位气质清冷、带着些许疏离感的英伦风都市丽人,取代了原本的陆亦曦。连周身的气场都似乎随着外形的改变而微妙地转换了。
恰在此时,尤娜和伊森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目光扫过客厅,伊森的视线径直掠过那位“陌生”女士,而尤娜则脚步一顿,眼中闪过疑惑。她径直走到陆亦曦面前,弯下腰,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仔细端详。
几秒钟后,尤娜直起身,由衷赞叹:“奈,你的易容技术又精进了。”她指着自己的眼角示意,“这么近看,皮肤纹理和表情纹都自然得毫无破绽。”
陆亦曦此刻顶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微微一笑,笑容在她“新”的脸上显得优雅又含蓄。
“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声音也刻意调整得比平时略低柔一些,“我去换套配套的衣服,然后出发。”
机场大厅光洁如镜,人流如织。
当五道身影先后穿过自动门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三女两男,皆是身材颀长,仪容出众。
男士衣着低调却不失品位,女士风姿绰约,妆容精致。
这样一行人走过,如同自带聚光灯,惹得沿途旅客频频侧目,目光中不乏欣赏与好奇,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最直观的风景。
直到他们一行人转入僻静的VIP候机室通道,那些追随的视线才被厚重的门扉悄然隔断。
陆亦曦原本的打算,易个不起眼的模样,彻底隐入人群,但尤娜和米晴却极力反对。
“有时候,过分低调反而醒目,”尤娜当时晃着手指,眼神锐利,“大大方方地‘好看’,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焦点,旁人反而懒得深究。”
高调,在某些时候,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候机室内光线柔和,环境静谧。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快速掠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沙发、每一个背对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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