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号在墨蓝色的死海中破浪前行。
底舱的伪装阵法被压制到了极限，整艘船就像是一截在海底随波逐流的枯木，没有散发出哪怕一丝属于人类修士的灵气波动。
主舱内。
雷重光盘膝坐在铁木大案后。他的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气海内的星辰真液便如潮汐般冲刷着刚刚重塑的宽阔经脉。
法相境中期大圆满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
他没有睁眼，但法相境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寻星号的每一个角落。这并非刻意监视，而是突破后神识暴涨带来的一种本能的“全域掌控”。
甲板上，死士们的呼吸声、心跳声、横刀在鞘中细微的摩擦声，甚至风吹过桅杆缆绳的震颤，都在他的脑海中纤毫毕现。
突然。
在这片犹如精密齿轮般运转的死寂中，雷重光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波动。
很微弱。
微弱到连天人境大成的九黎都没有丝毫察觉。
那是一股气味。或者说，是一种带着阴冷、黏腻特质的气机。它不属于深海的咸腥，也不属于武夫的气血，而是带着一种尸体腐烂后又被强行注入生机的恶臭。
蛊气。
与之前在龙牙刃暗礁林外围，触发重水绞杀阵的那丝气机，同宗同源。
雷重光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收回神识。
他将神识的探查范围迅速收拢，犹如一张大网，精准地罩向了甲板右舷的位置。
那里是寻星号外围防御阵法的一个辅助节点。
此时，正值死士轮班换防。
雷重光的“视线”锁定在了一个身形瘦削的死士身上。
代号，乙四。
这是一个在五十二名死士中不起眼的人。大宗师巅峰修为，使一把普通的精钢横刀，平日里沉默寡言，即便是之前分发太乙庚金时，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拿了属于自己的一份，没有流露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越是这种毫无存在感的人，越是做暗桩的绝佳材料。
甲板上，乙四正在执行例行的阵法节点巡视。
他的动作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张西望。他走到右舷的第三个铁木柱旁，单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自然地在那根刻有阵纹的木柱上抹了一把，似乎是在检查阵纹是否有海水侵蚀的痕迹。
就在他手掌离开木柱的那一瞬间。
雷重光看得清清楚楚。
乙四的指甲缝里，隐蔽地弹出了几粒比灰尘还要细小的黑色粉末。
粉末没有随风飘散，而是精准地落入了木柱下方、那层紧贴着船舷的幽蓝光罩缝隙中，随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海水中。
这些粉末入水后，没有散发出任何灵气波动，也没有引起阵法的排异反应。
它们就像是死物一样，悬浮在深海的暗流中，随着寻星号的航迹，在海水中拉出了一条隐蔽的虚线。
“子母寻踪蛊。”
雷重光在主舱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种蛊术，《沧澜秘记》中没有记载，但天策军的谍报卷宗里却写得明明白白。中州南疆的巫蛊一脉，最擅长用这种死卵来追踪。
子蛊在宿主体内，平时处于假死状态，避开所有的探查。宿主通过特定的手法将子蛊的虫卵排入水中。这些虫卵会在海水中存活数日。而母蛊的持有者，只需在几十里外，就能顺着这些虫卵留下的气味，犹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目标。
乙四，就是那个被人种了子蛊的肉鸡。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体内有蛊，只是在执行某条被强行植入潜意识的指令；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幕后“蛊主”安插在天策军死士营里的钉子。
雷重光不在乎乙四的出身。
他在乎的，是这串被扔进海里的“鱼饵”。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雷重光缓缓睁开眼，银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极致的算计。
之前他还在推演，到了中围岛屿，如何才能在不惊动核心守卫的情况下，让那个幕后的蛊主替自己去蹚雷。
现在，这根牵着狗脖子的绳子，已经被内鬼主动递到了他的手里。
如果现在出手，一刀砍了乙四，自然能彻底斩断追踪。寻星号凭借伪装阵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摸上中围岛。
但这叫暴殄天物。
留着这条线，就等于掌控了敌人的视线。敌人以为自己在暗中追踪，却不知道自己每走一步，都是在顺着雷重光画好的死路在走。
“既然你想看路，那我就把路给你铺宽点。”
雷重光站起身，将星辰剑随意地别在腰间。
他推开舱门。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深海特有的压抑。
甲板上，乙四已经完成了巡视，正退回自己的阵位，盘腿坐下，闭目调息。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雷重光没有去看他。
他径直走到船头，目光看向正在擦拭刑天巨斧的九黎。
“老九，过来。”
声音平淡，没有夹杂任何真气。
九黎闻声，立刻将斧头往背上一挂，大步走到雷重光面前，站得笔直。
雷重光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没有转头。
一场借力打力的权谋杀局，在这艘看似平静的铁木巨舰上，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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