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鹏将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尾格外清晰。
他手上用了些力,肩膀抵着门板往前一推,“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向内敞开。
一股气息率先涌了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着中药的味道,不刺鼻,甚至谈不上难闻,只是沉沉的,带着时光的质地,像是这间屋子经年累月呼吸留下的气息。
外间最后的天光从敞开的小门斜斜切入,只勉强照亮门口巴掌大的一块水泥地,
再往里,便是昏暗。
家具的轮廓模糊地蹲伏在阴影里,空气是凝滞的,闷闷的,带着久不通风特有的、微凉的窒闷感。
其其格站在曹鹏身后半步,看向屋里,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曹鹏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着,手指触到一根垂下来的细绳。
“啪嗒”、“啪嗒”。
他拉了两下。预想中昏黄的光并没有亮起,只有拉绳开关空洞的响动在寂静中回荡。
曹鹏的动作停住,在昏暗里,其其格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恍然,又像是自嘲。
“忘了,电闸没合上。”他说,“等一下,我去后面合闸。你就站这儿,别乱动,小心碰到东西。”
没拿手电,没开手机照明,就这么熟门熟路地转身,从其其格身边侧过,重新走进了巷子渐渐沉落的暮色里。
脚步声很快远去,被邻家飘来的电视声和锅铲声淹没。
其其格独自站在敞开的小门前,抬起头,看向门口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窄窄的、幽深的天空。
此刻,那天空是浑浊的靛蓝色,边缘被屋檐切割成锯齿状,一颗很早便亮起的星星,孤零零地缀在中间,微弱地闪着光。
那片天空,真的像一口深井的井口,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屋顶紧紧箍着。
她忽然想,小时候的曹鹏,是不是无数次这样抬起头,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被框住的、井口一样的天光?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嘀嗒、嘀嗒”几声清脆的、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嗡~~~”的连续的低鸣。
其其格转过身。屋子正中央,一根老式的、细长管状的日光灯管,两端开始闪烁起惨白、急促的光,一下,两下,三四下……那光芒极不稳定,将屋里家具的影子猛地拉长、扭曲、又骤然缩短,明灭不定。
就在其其格以为它终究亮不起来的时候,“嗡”声变得平稳,惨白的光猛地一跳,彻底稳定下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而曹鹏的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里外两间,都很小,用一道同样低矮的、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门框隔开,没有门,只挂着一幅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静静的垂着。
脚下是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甚至泛出青黑光泽的水泥地,在日光灯冰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黯淡的、灰扑扑的光泽。
白墙早已不是白色,是一种陈旧的、不均匀的米黄,靠近屋顶的角落,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淡褐色水渍,墙皮有些地方微微鼓起,边缘卷翘。
房顶不高,曹鹏的身高,伸手一蹦,就能够到。
顶上绷着一整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权当是天花板。塑料布的边缘用图钉和木条固定在四周的墙面上,年深日久,那蓝色褪成了灰白,白色泛出氧化后的、不均匀的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岁月咧开的、无声的嘴。
门边的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煤球炉,炉膛里空着,炉身上落满厚厚的灰。
旁边散乱放着几块黑黢黢的蜂窝煤和一个锈蚀的旁边整齐地码着几块蜂窝煤和一把火钳。
正对着门的里墙,开着一扇小小的木框窗户,装着老式的、漆成墨绿色的钢筋窗棂,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擦不净似的灰垢,让透进来的天光都变得浑浊。
屋子正中,是一张深棕色的老式八仙桌,紧靠着里墙摆放。
桌面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头的纹理,边缘被磨得圆润。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同样老旧的、带玻璃拉门的碗柜,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也空着,只有几个倒扣着的粗瓷碗。桌子底下,塞着三把掉了漆的木方凳。
窗下,是一张靠墙放着的、光秃秃的木头床板,上面连张草席都没有,只铺着几张颜色发黄、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床头,摞着两个暗红色的大木箱,箱体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合页和搭扣是黄铜的,也早已黯淡无光。
箱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头,连接着一段电线,没有灯罩。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
其其格走过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和轻微霉味的气息更清晰了些。
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高中物理》,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起毛。她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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