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上,是曹鹏的名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再往后翻,书页早已泛黄,纸张脆弱。书页的空白处、行与行之间、甚至插图边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笔记。
蓝色、红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公式、推导过程、解题思路、重点标记,还有用不同颜色划出的波浪线和星号。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因为书写空间局促而显得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认真和专注。
这些笔记几乎覆盖了每一页的空白,有些地方甚至写着细如蚊蚋的批注,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数学、化学、英语……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密不透风的笔记,像一片被精心开垦、不容一丝荒芜的土地。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一本《数学精编》上,是飞扬跳脱的“李乐”,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是端正敦厚的“田宇”;还有一本边缘卷得像咸菜干的《化学竞赛一百问》,封皮上是用红色圆珠笔狠狠涂掉又重写的名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最初是“马闯”,后来被更粗的笔迹覆盖,但覆盖得并不彻底,那两个字的形迹依然倔强地透出来。
其其格怔怔地看着这些不同名字的书,又抬头看看这间狭小、简陋、除了必要家具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
日光灯“嗡嗡”的噪音持续着,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惨白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书,这些笔记,这些来自不同人的、承载着不同少年笔迹的课本和习题,加上大木箱,就是曹鹏的“书桌”,是他那个“井口”之下,唯一能仰头看见的、通往更广阔天空的梯子。
他将这些知识,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刻苦的方式,一点一点,搬运到自己的世界里。
其其格把书小心地放回去,目光掠过木箱上方的墙面。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字迹被潮气晕染了的课程表。边上,还贴着两张早已褪色的球星海报。
一张是马拉多纳在世界杯上连过五人的经典瞬间,另一张是罗伯特·巴乔落寞的背影。
这间屋子,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桌,两个箱子,几摞书,一盏坏了的台灯,几张旧海报。这就是曹鹏在考上大学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空间。
没有电脑,没有过多的装饰,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那些密麻麻的笔记,那些被翻烂的课本,那些贴在墙上的、关于远方和英雄的模糊影像,似乎就是他全部的精神世界,也是他通向另一个天地的唯一阶梯。
其其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同情或心酸,曹鹏不需要这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敬畏的理解。
她好像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触摸到曹鹏的过去,触摸到那种在极度匮乏中生长出来的、近乎执拗的清晰和专注。
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纯粹得令人心悸。
她正想掀起那道蓝布门帘,看看里屋,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曹鹏回来了。
拍打着手上的灰,T恤的下摆和胳膊肘处,蹭了几道明显的黑灰。走进来时,被灯光刺得眯了下眼,随即冲其其格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温煦,“幸好这边没把电给断了。”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有了轻微的回响,“怎么样,我家……不大吧?”
其其格没答话,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去擦他胳膊上的灰。
“你这哪儿蹭的?跟花猫似的。”
曹鹏任她擦着,笑了笑:“我们这儿的电闸,都统一挂在后面屋山头的铁皮箱子里。我家那箱子钉得高,得踩着靠在墙边的竹梯子才够得着。那梯子有些年头了,全是灰。”
其其格仔细擦掉他脸上的灰痕,又低头看了看他T恤下摆,那里灰渍有点深,湿纸巾擦不掉了。她轻轻扯了扯,“回去得换件衣服了。”
曹鹏看了眼被灯光照得无处遁形的屋子,又说了一遍,“怎么样,我家……简单吧。”
其其格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
何止是简单。她在心里说。是简陋,是清贫,是除了最基本生存所需之外,近乎一无所有。
可奇怪的是,站在这屋里,她并没有感觉到压抑或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涤荡过的干净。或许是因为一切都摊开在这里,毫无遮掩,反而有种赤诚。
“外面这间,我住。”曹鹏走到那张光板床前,用手按了按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里间,是我奶,和我姐。”曹鹏又走到里外间相隔的门框处,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
“嗒”一声轻响,里屋也亮了起来。同样是日光灯,同样的“嗡嗡”声。
曹鹏掀着门帘,侧身让开:“进来看看?”
其其格将用过的湿纸巾团在手里,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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