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凹,是镇东南方向的一个村子。
这名字听着就野。
凹字本就低洼,加上狐狸二字,凭空就生出一股子机灵劲儿。
我奶奶跟我讲过这个故事,我在文章中也写过,后面我还会专门写一篇短文来讲这个故事。
狐狸凹的地势很有意思。
村子扎在半山腰上,背后靠着大山,前面朝着清流河的方向。
从村里到镇上,一条石板路弯弯绕绕地下来,全是下坡。早些年没有公路,去镇上全靠两条腿。
狐狸凹的人挑着担子出门,下坡路走得轻快,扁担在肩上一闪一闪的,筐里的鸡蛋、蔬菜、水果安安稳稳的,连个磕碰都没有。
回来的时候倒过来,全是上坡。
可那时候,他们手上的担子已经空了——货卖了,钱揣兜里了。空手上坡,累是累点,但不压秤。
这个优势,在六七十年代不算什么。大家都穷,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可到了八十年代,市场经济一放开,狐狸凹的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他们离镇子近,下坡路好走,能赶早市。
镇上的人还没起床,狐狸凹的菜已经摆上摊了。别村的人走平路扛着担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人家都卖了大半了。一来二去,镇上的人认准了狐狸凹的菜——新鲜,水灵,还便宜。
村里有一批人先富了起来。
虽然不算什么大富,但也是那种“手里有余钱、缸里有余粮”的富。能供孩子读书,能买自行车,能在过年的时候做一身新衣裳。
在那个年代,这就很了不起了。
狐狸凹能有这个光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离狐狸凹不远——大约五六里地,有一座山。
山上有个大的“电气公司家属区”,当地人叫它“岗石奇”。
那个小区大得很,我估摸着也是住了上万人,那个时候是支援三线建设而留下来的。
房子是红砖楼,面上还涂了白色石灰和水泥,看起来非常高档。
这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里面还有食堂、有澡堂、有电影院、有卫生所,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公园。那是市里电气公司的职工和家属住的地方,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他们每天早上一辆辆班车把人拉去市里上班,晚上再拉回来。
可白天的家属区不空。
那些不上班的老头老太太、带孩子的妇女,他们需要买菜、买肉、买水果。去市里太远,去镇上也不算近。于是,周边的村子就成了他们的菜篮子。
狐狸凹是离那个家属区最近的村子之一。
每天天不亮,狐狸凹的人就挑着担子往山上走——对,往上走。因为家属区在山顶,狐狸凹在山腰,从村子到家属区的路,是一段连续的爬坡。
可那时候,狐狸凹的人不怕爬坡,因为有盼头。那些城里人出手大方,不还价,偶尔还会多给几毛钱。
一来二去,狐狸凹的名声就传开了。
说那村子的菜好、人实诚、秤头足。镇上其他村的人眼红,可没办法,人家狐狸凹占了地利。
我跟我娘去岗石奇卖过菜。
那时我大概十来岁吧,暑假。
天没亮我娘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出了门。院子里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摞着几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菜——丝瓜、茄子、辣椒、空心菜,还有一小筐鸡蛋。
“走,跟娘去岗石奇。”
我揉着眼睛爬上板车,坐在竹筐中间的空隙里。我娘拉着车,咯吱咯吱地往狐狸凹的方向走。天亮得慢,四周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路两边的田里蛙声一片,像是开音乐会。
上了坡,进了狐狸凹,天刚蒙蒙亮。
爬坡来到岗石奇,真是太累了,全是上坡路,我娘把板车停在一棵大樟树下,开始摆菜。她用一个旧麻袋铺在地上,把各种菜分类摆好,整整齐齐的。
鸡蛋放在最边上,用一块布盖着,怕碎了。
她摆菜的时候,陆续有人挑着担子出来了。
那些人看见我娘,笑着打招呼:
“黄嫂,今天来这么早?”
我娘笑呵呵地回话:
“早了好占位置。”
等天彻底亮了,就开始有人来买菜了。
最先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提着一个竹篮子。
她在我们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把丝瓜捏了捏,又闻了闻,问我娘:
“多新鲜?”
“今早上才摘的,露水都没干。”
我娘说着,拿起一根丝瓜在手里掂了掂,
“您看这嫩劲儿,掐一下都出水。”
老太太笑了一下,挑了三根丝瓜、两把空心菜、一小袋辣椒。
称秤的时候,我娘多抓了一把辣椒放进她的篮子里:
“这是送的,自家种的,不值钱。”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
“你这人,做生意实在。”
从此以后,老太太每天固定来我娘这里买菜,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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