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数字变了。
不是增加,是翻倍。
王猛是在凌晨四点被叫醒的。边境线上那三个临时开放的口岸,今夜格外忙碌。值班的人打电话过来时,声音都在抖:“王部长,人太多了,登记不过来了。”
他披上衣服赶到现场时,天还没亮。边境线的那一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没有火把,没有电筒,只有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那些人挤在铁丝网外面,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站着,等着。
像一群候鸟。
王猛站在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看着那条队伍。队伍从铁丝网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消失在夜色里。他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估算——至少两三千。
“让他们进来。”他说。
登记棚里,十几个义工开始忙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健康状况。一张一张登记表填好,一份一份编号归档。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队伍增长的速度。
天亮时,登记的数字出来了。
三千七百人。
比前一天的峰值还多了一千。
王猛站在登记棚前,看着那些正在陆续进入营地的难民,久久没有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见过——是三天前那个若开族女人的眼神,是五天前那个七岁男孩的眼神,是所有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都会有的眼神。
疲惫。恐惧。还有一丝终于松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登记表。
三千七百人。十七个临时营地已经满了。第十八、十九、二十号营地正在连夜搭建。培训中心的学员们从昨天到今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社区健康员们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没有人换。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第十二天,数字再次翻倍。
七千四百人。
第十三天,一万五千人。
数字的增长已经不是算术级数,是几何级数。每一个天亮,都是前一天的两倍。像某种无法遏制的瘟疫,在边境线上蔓延。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临时营地。十七个,十九个,二十三个。昨天还是二十个,今天变成了二十三个。那些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雨后疯狂生长的蘑菇。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王猛。
“关哥,出事了。”
关翡没有说话。
“十八号营地的供水系统今天下午崩溃了。水管承压太大,爆了三处。现在那边有八千多人,没有水。”
“抢修了吗?”
“抢修了,但人手不够。培训中心的学员们都在那边,已经干了一天一夜。王猛顿了顿,声音沙哑,“关哥,他们撑不住了。”
关翡闭上眼睛。
“让社区健康员们顶上。所有能动的,全部过去。”
“好。”
电话挂断。
他重新望向窗外。远处,十八号营地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动。那些是正在抢修水管的人,是正在排队等着领水的人,是正在照顾病患的人。八千多人,挤在那片小小的营地里,像一群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
而这,只是二十三个营地中的一个。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第十四天,第十四号营地爆发了痢疾。
起因是水源污染。八千多人挤在一个临时营地里,卫生条件根本跟不上。厕所不够,垃圾处理不及时,终于有人病倒了。
第一个病例出现时,社区健康员们还在忙着给其他人登记。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开始腹泻、发烧。
李刚接到报告时,正在边境线上盯着难民涌入的情况。他放下电话,脸色变了。
“痢疾?”
“初步判断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水源污染,传播很快。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病例了。”
李刚沉默了三秒。
“隔离。马上隔离。”
“已经在做了,但人手不够。健康员们只有十几个,要管八千多人。”
“我马上派人过去。”
他挂断电话,拨通了王迁的号码。
“王迁,十四号营地爆发痢疾。你那边的人,能调多少调多少,全部过去支援。”
王迁没有说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三十个血疯的老兵出现在十四号营地门口。他们脱下军装,换上普通衣服,开始帮忙搭建隔离区、搬运物资、维持秩序。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帮着搀扶病患、搬运药品。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痢疾的病例增加到一百二十三个。隔离区里挤满了人。社区健康员们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王迁的人轮班守夜,困了就靠在帐篷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天亮时,第一个死亡病例出现了。
是个三岁的女孩。来自若开邦,和父母一起逃出来的。她病了三天,烧得厉害,等送到隔离区时,已经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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