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点火到第四次试车成功,中间每一台原型机的每一次测试、每一次故障、每一次改进,记录都在,签字都在,人在都在。”
“搞发动机搞了十几年,人还在,机器还在,记录还在——这在全球航空史上,不多见。”
叶茂端着茶杯没有喝。“那问题出在哪里?”
老周放下茶杯。“问题不在国内。在国内,我们说了算。CAAC的证,我随时可以签。”
“但签了CAAC的证,只能在华夏飞。要飞出国门,要拿到FAA和EASA的证。而要拿到FAA和EASA的证,就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我们的审定标准必须跟国际接轨,接轨了才能对等,对等了别人才认,认了才能飞出去。这是一个逻辑链条,每一环都不能松。”
叶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水壶续水,又给老周倒了一杯。
“周司长,如果我告诉你,上面决定把国产大飞机第一架量产机命名为‘军垦一号’,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老周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军垦一号。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起的。军垦——军垦城,叶家的根,天山发动机的诞生地。
一号——第一架,不是第二架,不是第三架,是第一架。
这意味着从第一架开始,就要装上自己的心脏。不是在国产化率达到某个数字之后才装,是从一开始就装。
这是一个宣示——华夏的大飞机,从今天起,用自己的心。
老周把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沉默了很久。“这意味着,我们没有退路了。”
叶茂点了点头。“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军垦城研发所,夜已经深了。叶海还没有走,阿依古丽也没有走。
两个人并排坐在试验台前面的台阶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发动机在他们身后沉默着,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两个人笼在里面。
阿依古丽靠在叶海肩膀上。“叶海,你说,军垦一号什么时候能飞?”
叶海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你怎么跟你大伯说的一样?”
“因为大伯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像一道刀削过的山脊。
“你们叶家的人,说话都一个样。”
叶海低头看着她。“哪里一样?”
阿依古丽想了想。“短。短得像钉子。但钉得深。”
叶海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身后是发动机,头顶是灯。窗外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是天山的雪峰,雪峰上是漫天的星斗。
军垦城的夜空,永远能看到星星。不是因为灯不够亮,是因为天太低了,低到让你觉得伸手就能触到那些光。
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几亿年,穿过茫茫宇宙从无数星辰的怀抱中挣脱,只为在这一刻落在这片戈壁滩上。
落在叶海和阿依古丽的肩头,落在天山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上,落在那块写着“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的锈迹斑斑的铜牌上。
阿依古丽忽然说了一句哈萨克语,声音很轻。
叶海没听懂。“什么意思?”
阿依古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叶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把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敲进去。翻译出来的汉语是——
“你是我的天山。”
叶海握着手机,没有让阿依古丽看到屏幕,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摸了摸阿依古丽的头发,辫梢的红头绳在指间滑过,像一尾红色的鱼。
窗外,星星还亮着。天快亮了。
华尔街日报的专访在周一早上见了报。
标题起得很大胆,不是编辑起的,是记者自己写的——
“苏西·沃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政治家。”
这个标题放在头版靠下的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足以让每一个翻开报纸的人一眼就看到。
配图是一张照片,叶风和苏西并排坐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苏西的竞选团队在凌晨就收到了消息。马克把报纸的电子版发到了工作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表情,没有人发“收到”。
整个群沉默了一分多钟。马克又发了一句:
“今天所有采访请求,全部接受。不是选择性接受,是全部接受。来者不拒。”
四十几分钟后,有人回了一个字——“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排成一列整齐的感叹号,像戈壁滩上排列成行的骆驼刺,矮矮的,不起眼,但扎在手心上生疼。
苏西在早上七点就开始了第一场采访。CNN的演播室在华盛顿,离她的竞选办公室不远,开车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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