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时候天刚亮,K街上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人女性。她跟苏西认识多年,私交不错,但坐到演播室的椅子上,那盏红灯一亮,私交就不存在了。
她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沃顿议员,华尔街日报的专访我们看了。你说叶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你没有说,他是不是你的恋人。”
苏西没有犹豫,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稳。“他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将近三十年。”
演播室里安静了片刻。制片人在导播间里通过耳麦不知道说了什么,主持人没有理会。
“我们的选民会不会觉得,你和一个华裔亿万富翁的私人关系,会影响你作为美国总统的独立性?”
苏西看着镜头。“不会。因为独立的不是我的钱包,是我的判断。过去十年,沃顿家族基金会捐赠给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数亿美金,没有一分钱来自兄弟集团或战士集团。”
“那些钱来自沃顿家族信托——我继承的遗产。我爷爷留给我的。”
她停了片刻。“我花我自己的钱,做我认为对的事,投我信的候选人。这是独立性。比那些拿lobbyist的钱、替corporate说话的政客,独立多了。”
节目播出后,网络上的评论迅速炸开。有人叫好——“终于有个敢说真话的了”、
“三十年的关系不藏着掖着,这才是真性情”、“沃顿议员202X”。
但质疑的声音也一样尖锐——“第三党候选人本来就选不上,搞这种话题博眼球有什么用”、
“米国人的总统,跟一个华裔资本家纠缠不清,算什么独立”。
竞选办公室里,马克在实时监控舆情。屏幕上几十个窗口同时跳动着各种社交媒体的数据——
正面、负面、中性、六宫格、九宫格、表情包。
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烟灰缸满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百分之十五——苏西·沃顿的名字在全网的提及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翻了将近二十倍。
他掐灭手里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拿起手机给叶风发了一条消息:
“舆论风向在转。不是因为大家相信了苏西,是因为大家看腻了那些不敢说真话的人。”
“她敢说了,信不信,大家都愿意多看她两眼。多看她两眼,就多听她说两句。多说两句,就多几个人信。多几个人信,民调就会涨。这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已经倒了。”
叶风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正在曼哈顿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华尔街日报。
照片上他和苏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阳光在他肩上覆盖着她的肩。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西,我看到报道了。”
“怎么样?照片拍得还行吗?”
“行。”
“就一个字?”
叶风想了一下。“两个字。很行。”
苏西在那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叶风,你怕不怕?”
叶风把那份报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河的入海口站成一个小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风口。”
苏西没有接话。
“苏西,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苏西想了想。“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
“他们什么时候不想打?”
“等他们发现打不赢的时候。”
叶风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有说话。这句话他听过,杨革勇说的,在军垦城叶家老宅的书房里,坐在杏花树下喝着奶茶,跟叶雨泽下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从嘴里溜出来的。
叶家的人,说一样的话。苏西·沃顿不是叶家的人,但她说着叶家的人说的话。不是因为她在模仿,是因为她站在叶家的那艘船上。
京城的春天快要过了。玉兰花开得快谢得也快,从满树繁花到一地花瓣,不过几天工夫。
叶茂站在民航总局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几棵玉兰。花瓣落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装了黑色塑料袋,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他想起北疆的春天。军垦城的春天没有玉兰,只有杏花。
杏花没有玉兰那么张扬,花瓣小小的、薄薄的,粉白色,开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但杏花比玉兰香。不是那种把人熏晕的浓香,是那种你不经意走过树下、一阵风吹过来、鼻子里突然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的幽香。
你停下来想仔细闻,它又没了。等你放弃追索继续迈步,它又回来了。杏花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但你忘不掉。
敲门声打断了叶茂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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