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两片沾满血沫子的嘴唇,只剩下最后半寸。
陆归远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靠过去。是他这具拿命换来最高权限的残魂,到了彻底结账的时辰。
虚无境的规则不认交情。大抹除术一刀切断了十六年的因果,这把火的燃料也就烧到了底。
从右脚脚踝开始,半透明的魂体不再是发光,而是直接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没有风,那些粉末就这么直愣愣地往上飘,散进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板里。
听觉最先被抽走。
这片识海里原本还有傅铮粗重的喘气声,现在全没了。周围静得像被人兜头罩下了一口大钟,连自己灵魂剥落的动静都听不见。
陆归远看着地上那个连名字都忘了的北地军阀。
这笔买卖算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给自己留下。外头那具藏在画舫上的原装肉身,里头的降头后门算是彻底成了一堆废料。沈砚灯那老狐狸要是见着这副干干净净的底牌,估计得气得把手里的青铜核桃捏个粉碎。
挺好。
陆归远心里拨完了最后一把算盘。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准备放任自己剩下的这半截身子彻底散干净。
就在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开始掉粉末的时候。
地上那个眼神空洞、胸口起伏平缓的傅铮,右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上的皮肉之前被业火燎得一塌糊涂,指甲全翻折着。现在就这么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五指大张,朝着陆归远已经消失的右肩膀位置,死命地往上捞了一把。
这一捞,什么都没捞着。
只有几缕还没来得及飘远的荧光,顺着傅铮的指缝滑了出去。
傅铮的脸还是那副呆滞的模样。脑子里那块刻着名字的石碑已经碎成了渣,神经突触里的连接被切得干干净净。
但他那条悬在半空的胳膊,肌肉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小臂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指关节死死抠着空气,力气大到整条手臂都在打摆子。
眼角那两道结了痂的血痕,生生被脸部肌肉的抽动撕裂。几滴新鲜的血珠子滚出来,砸在虚无的白地上。
脑子空了。但这具在乱世里杀出来的肉壳子,骨头缝里还记着疼。
潜意识里那股子护食的疯狗本能,哪怕在格式化重启的当口,依然在拼命挽留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影子。
“你这德行,去当铺后井里当个看门狗都嫌蠢。”
陆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捞空的手。
他这辈子最烦别人死缠烂打。十六年前在南山公墓是这样,十年前在破庙里也是这样。
现在账都清了,这人还搁这儿玩这出潜意识挽留的戏码。
若是放在平时,陆归远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直接转身走人。如果任由这疯狗继续捞下去,刚刚建好的防御墙极有可能被这股蛮力再次撕开一条裂缝。
他那条正在溃散的左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算盘上打错账。
陆归远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收回来。他停止了放任魂体消散的动作,强行压榨起骨髓深处最后一点还没烧完的本源。
同一时间。
现实世界。城南柳树胡同外头的那片雪地。
那间被傅铮用来做精神锚点的临时密室里,挂在墙上的那件大红喜服,迎来了彻底的清算。
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百年好合四个字,从“合”字开始,一针一线地往外崩断。断裂的金线卷曲着掉在青砖地上。
布料上那些用傅铮十年心头血养出来的暗红斑块,迅速褪去了活气。
没有任何火光,也没有任何燃烧的动静。
整件衣服在一秒钟内垮塌下来。还没等落地,就在半空中散成了一大滩发黑的烂泥,随后连烂泥都干涸成灰,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维系了十年的借命局,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被连根拔起。
周围那些用来布置九煞锁魂阵的骨殖和符纸,也跟着一并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最普通的死物。
识海虚无境里。
陆归远硬生生把那些已经飘到半空的粉末,重新拽了回来。
这等同于把刚碾碎的骨头渣子重新拼凑起来。没有痛觉,只有一种让人恨不得立刻灰飞烟灭的空虚感。
白光在半空中剧烈地扭曲、重组。
硬生生在这片什么都不剩下的废墟里,重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月白色的长衫。清冷瘦削的身形。
只是这一次,他连五官都快要糊成一团了,整个身体透明得像一张稍微用力就会扯破的窗户纸。
陆归远蹲下身。
没有重量的膝盖虚虚地贴着地面。
他伸出双手,压在了傅铮那张胡乱往上捞的手上。
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强行按回了地面。
然后,陆归远的手顺着傅铮的胳膊往上走,捧住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大清龙脉的烂账,我替你平了一半。”
陆归远的声音在虚无里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交代钱记当铺的下一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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