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的老头坐在长满白毛的青铜巨棺上。手里的两枚核桃摩擦出咔哒咔哒的响动。
这声音夹在黑水翻涌的轰鸣和地砖崩塌的碎裂声中。不大。却把周围乱窜的阴气全压了下去。
陆归远趴在泥水里。胸口那个原本装着霍沉舟本命的血窟窿现在空荡荡的。往外冒着腥臭的黑水。左腿脱臼的膝盖骨白森森地扎在青石砖缝里。
他用仅剩的左眼盯着棺材上那个穿着对襟马褂的老头。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老登十六年躲在地底下装死。核桃倒是盘的油光水滑。难为他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塘里憋了这么久。今天终于闻着味爬出来了。
老朝奉站在两丈外。那只长满绿锈的青铜手死死按在金算盘上。
原本算盘上那些人指骨打磨的珠子。现在裂了三四颗。纸灰顺着裂缝直往下掉。
“陆长泽。”
老朝奉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的字眼带着砂纸刮擦铁皮的刺耳感。
“十六年前你中锁魂散。被拖进第一口青铜棺材。我当你在底下早就化成了一滩太岁水。没成想。你不仅没死。还把手伸到了我的总账本上。”
老朝奉空洞的眼眶转向那张悬在半空、正散发着黄光的死当副券。
副券边缘连着一根沾满白毛的细线。一头连着陆长泽身下的青铜巨棺。另一头直指被黑水锁住的原装肉身。
“借你儿子的手砸开阵眼。再用这副券上的生辰八字过桥。强行修改三十万奉军空壳账的归属。”老朝奉青铜手背上的绿锈剧烈闪烁。“你在地宫里憋了十六年。就憋出这么个偷鸡摸狗的把戏?”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朝奉大人。”
陆长泽停下手里的核桃。
干瘪的脸皮扯出一个笑。满口黄牙在暗黄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子阴邪。
“当年大帅把大清龙脉抵押给你。那是死当。断账按保银三十倍赔偿。这笔烂账在水眼里泡了两个朝代。你这当铺的黑水都快被那三十万冤魂给撑爆了吧。”
他慢条斯理地从青铜巨棺上站起来。对襟马褂的下摆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黄泥水。
“我替你分担这三十万的死气。你把这具原装肉身连带里面的傅家兵煞让给我。这叫互通有无。怎么能叫偷呢。”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暴戾的狂吼从黑水锁链里炸开。
被定在原地的原装肉身猛地挣扎起来。左半边脸上。属于傅铮的暗金色光芒疯狂乱窜。把皮肤撑出一条条裂纹。金色的血珠子直往外渗。
傅铮借着霍沉舟的躯壳。眼珠子死死瞪着陆长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摘我傅家的桃子!当年大雪山。如果不是我撤了你陆家祠堂的镇魂印。你早就被太岁母体啃得渣都不剩了!”
傅铮双臂发力。体内的先祖正气硬生生将缠在手腕上的黑水锁链崩断了一截。
“老子今天就算拼着九代气运不要。也要把你这老骨头拆了喂狗!”
陆长泽看都没看傅铮一眼。
他只是抬起穿着布鞋的脚。在青铜巨棺的盖子上轻轻跺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棺材壁传导下去。
悬在半空的那张死当副券。突然爆发出更加刺眼的黄光。那根连着原装肉身的白毛因果线猛地一收缩。
“呃!”
傅铮发出一声闷哼。左半边脸上的暗金色光芒就像是被抽水机吸住了一样。顺着因果线。疯狂地朝着死当副券涌去。
原装肉身右半边脸上。霍沉舟那清冷的意志正死死压制着肉身的崩溃。任由陆长泽将傅铮的兵煞强行抽走。
“傅督军。十六年前你是棋手。今天。你连个筹码都算不上。”
陆长泽重新坐回棺材上。继续盘起手里的核桃。
“这具壳子上挂着三十倍保银的烂账。你以为你带着兵煞钻进来。就能鸠占鹊巢?你不过是替我养了十六年的蛊。现在蛊熟了。该收网了。”
陆归远趴在五步之外的青石砖上。
他那张烂了一半的脸贴着冰冷的泥水。左眼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戏码。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开始飞速拉扯。
这老登算计的太深了。
当年活人炼器。把亲老婆炼成太岁母体核心。后来又将计就计中锁魂散假死。躲进第一口棺材里反控指傀。
十六年。他在地底下把当铺的规则摸得透透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死户。当铺的死规矩认契不认人。死人没法开新账。也没法赎当。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
陆归远用缺了指甲的左手指腹。一点点抠着地砖上的青苔。
陆长泽需要一个活着的血亲做担保人。一个能在当铺账本上留下生辰八字的“钥匙”。
所以沈砚灯才会在那张死当副券上。把名字改成“陆归远”。
所以刚才霍沉舟宁愿承受所有烂账。也要用摩斯密码告诉他“死路即生门”。逼他把这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副券砸进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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