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那个声音刚落。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
冷风顺着青铜表盘的齿轮缝隙往上刮,把他那张少了一块皮的左脸冻得木僵。血肉模糊的牙床暴露在冷空气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了一把碎玻璃渣子。
“换主子?”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砸在青铜齿轮上,带出滋滋的白烟。
“您这口气,这做派。十六年前在北平喝兵血没喝够,现在跑到护城河的画舫上闻尿骚味来了?”
他抬起那只长满黑指甲的左手,随意地蹭了一下下巴上的血污。
“奉系少帅。您这借尸还魂的戏码,唱得比天桥底下的瞎子还要烂。”
识海里的脚步声停了。
通道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那个人显然正在打量着身上的这具肉身。
“陆长泽倒生了个牙尖嘴利的种。”
少帅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粘腻感,借着陆归远的清冷嗓音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十六年前大雪山。傅铮在前面带兵剿匪。他哪有空去管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你爹亲手把你绑在冰柱子上,抽干了你的心头血。就是为了把你这具极阳的命盘空出来,好让我这沾了镇河血沙的魂,有个干净的去处。”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直接砸穿了十六年的迷雾。
第一个青铜罐子里,陆归鸿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很显然,连这位被当成药引子泡了十六年的陆家长子,也是刚才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
陆归远靠着冰冷的青铜壁,脑子里飞快地拨算盘。
十六年前的大局,奉系大帅拿大清龙脉当抵押,傅铮图谋奉天。中间夹着个陆长泽。
世人都以为陆长泽在帮傅铮,暗地里连亲儿子都能拿来炼器。但陆长泽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真心给一个军阀当狗?
把亲儿子的肉身献给少帅?这壳子里要是没埋雷,陆长泽的名字倒过来写!
“所以你就在画舫上窝了十六年?”
陆归远左手抠着地面的缝隙,强忍着右臂碳化蔓延到肩膀的钻心剧痛。
“穿着我的旧衣服,躲在沈砚灯的裤裆底下当活王八。现在看我在当铺后井里把烂账搅和得差不多了,您老人家就打算出来摘桃子了?”
少帅在契约通道那头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紧接着。
没有半句废话,契约通道里突然爆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陆归远这具残破的躯壳猛地往上一弹。
左腿膝盖骨处,传来一阵摧枯拉朽的碎裂感。皮肉完好无损,但里面的骨头茬子却硬生生刺破了滑膜!
百分之百无滤镜反伤!
少帅在画舫上,直接折断了原装肉身的左腿!
陆归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青铜表盘上。汗水瞬间糊满了那只完好的左眼。这种隔空敲骨吸髓的痛感,比直接挨一刀还要命。牙床骨磨得咔咔响,他硬是把卡在喉咙里的惨叫咽了回去。
“嘴硬救不了你的命。”
少帅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霍沉舟那个废物的恶魂已经被沈砚灯抽干了。这双魂契约现在归我管。你现在这具乞丐的破壳子,连我一根指头都扛不住。把傅铮的先祖正气交出来,我大发慈悲,在当铺账本上给你留个全尸。”
要先祖正气?
陆归远趴在地上,视线落在自己那只长满黑指甲的左手上。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插进活祖宗喉管时带出来的、发黑的太岁尸斑。
他本来还在发愁,这太岁母体反噬的毒要怎么拔。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再拖下去,不被当铺收账也会被毒死。
少帅既然自己送上门来要接管通道,那这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他占着原装肉身,就得背原装肉身的债。当铺的账结不了,把太岁的烂疮传染过去,总不坏规矩吧?
“少帅既然觉得我的壳子合身。”
陆归远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挪回青铜罐子边上。
“那这大清龙脉的太岁烂疮。您也一并穿着吧!”
话音未落。
陆归远左手猛地抬起,五根黑色的长指甲直接倒插进自己右臂那个碳化的“傅”字烙印里!
噗嗤!
烂肉翻卷。
太岁母体的死气,混合着沈砚灯之前灌进来的南洋尸毒,再加上傅铮烙印里残留的纯阳血气。
这三股连当铺老朝奉都不敢硬接的烂账,被陆归远硬生生搅成了一锅随时会爆炸的毒汤。
“开闸!”
陆归远喉咙里喷出一口黑血。
他完全放开了对双魂契约的抵抗。甚至主动扩大了通道的口子。
把这锅毒汤,顺着那条大敞四开的网线,毫无保留地倒灌进了画舫那头的原装肉身里!
“你敢!”
通道那头传来少帅变了调的怒吼。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戏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皮肉被强酸腐蚀的嘶嘶声。
“混账!这壳子里......沈砚灯!你这老狗在肉身里下了什么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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