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扁平的黄纸人,在青砖地上诡异地站了起来。
用墨笔点出来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纸人嘴巴的位置慢慢裂开一条缝,归鸿那带着变调哭腔的声音,顺着裂缝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响了起来。
“大哥,你听得见吗?”
陆归远那双蒙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纸人。
他必须回应。
他试着张开嘴。喉咙里全是霍沉舟刚才强行提气时呛进去的本命真血。
“咳......”
陆归远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混合着血沫子的酸水,直接喷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这具身体的负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右臂的经脉被陆归远自己刚才的疯狂撞击硬生生扯断,痛觉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脑髓深处来回地拉扯切割。
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
陆归远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撑着湿滑的地砖,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一点点朝着那张黄纸人挪过去。
距离不到半尺。
却像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鬼门关。
地上全是被傅铮踩碎的瓷片和干核桃。左手按上去,锋利的瓷片毫无阻碍地扎进掌心。鲜血混着地上的烈酒,杀得钻心疼。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把抓住了那张薄薄的黄纸人。
纸人的触感冰凉刺骨,上面画着的朱砂符文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别犯傻。”
陆归远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
手里的黄纸人猛地抖动了一下。
归鸿在走阴法阵的那头听见了。
“大哥!!你还在!!你还在对不对!!”
纸人里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迫,甚至能听见归鸿牙齿打颤的动静。
“我带了锁魂钉和引路香!!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开阵!!”
“我拼着这三十年的阳寿不要,也把你的魂魄从那具烂肉里抽出来!!”
“闭嘴。”
陆归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重影。案几上那对燃烧的龙凤烛,在他的视野里分裂成了四团模糊的红光。
镇魂玉如意的阵法力量在快速衰退。
识海最深处。
霍沉舟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正拼命撕咬着那层无形的灵魂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陆归远的残魂上撕开一道口子。
最多还有三分钟。
陆归远在心里快速盘算。
归鸿这小子学艺不精,陈瞎子一死,他一个人根本扛不住督军府地基下埋着的镇宅黑狗血。就算用锁魂钉强行抽走自己的残魂,这具肉身一毁,霍沉舟固然活不成,归鸿也会被三十万奉军的煞气反噬,当场毙命。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必须给这小子指一条活路。同时,还得把霍沉舟的命门揪出来。
“听着。”
陆归远死死捏住纸人,指甲几乎要掐进纸片里。
“陈瞎子那把火,拖不住傅铮太久。”
“那头疯狗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三十万大军的哗变,他只用机枪扫射就能压下去。”
“你现在动手,就是白白送命。”
纸人里的声音急了。
“可是大哥!!那畜生用你的身子拜堂!!今晚要是让他得逞,你的魂魄会被彻底炼化在这具烂肉里!!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这种辱!!”
陆归远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
那是残魂在阵法压制下即将溃散的生理性预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这是他从小练字、画丹青的手。陆家的家训,握笔的手不能沾血。现在,这只手被烈酒泡得发白,被玻璃切得稀烂。
“烂肉?”
陆归远冷笑了一声,喉咙里又涌出一口带血的酸水。
“这副皮囊早就烂透了,但只要我陆归远还剩一口气,就绝不容这群畜生踩着陆家的骨血称王称霸!!”
纸人安静了下去。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去城南。”
陆归远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剔出来的。
“乱葬岗。”
“第三棵老槐树底下。”
“挖下去三尺。”
“那里埋着一个替身草人。”
纸人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剧烈闪烁,归鸿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传过来。
“替身草人?那是谁的?”
“霍沉舟的。”
陆归远左手撑在青砖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在砖缝里抠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当年他借尸还魂,用的是关外萨满的阴毒法子。这具身体终究是我的,他要完全契合,就必须把自己的本命八字和一缕生魂,锁在那个草人里。”
“只要拔了草人身上的七根丧门钉,他就再也压不住我的魂魄。”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摇晃的烛光,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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