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的影子。
没有头。
宽阔的肩膀上方,本该是脖颈和头颅的位置,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两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红灯笼,将那片死寂的红光,透过窗户纸毫无阻碍地打进屋子里。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掉了。
左手死死捏住那把犀角梳子,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梳齿的纹路往下淌,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没有退。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练就的本能告诉他,遇到这种脏东西,退一步就是把后背让给索命的无常。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那个没有头的影子,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指关节骨节分明地砸在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上。
声音不大。
在这死寂的喜房里,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
“咚......咚......”
敲击声开始变得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那层薄薄的高丽纸都会往里凹陷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连带着整扇雕花木窗都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屋子里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被顺着窗缝渗进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烛泪疯狂地往下淌,堆积在铜盘里,凝固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瘤。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两腮的软肉被碾出一股子浓稠的血腥气。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绝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督军府这宅子,当年建的时候请了京城最好的风水局。地基底下埋着镇宅的黑狗血和朱砂,寻常邪祟连院墙都靠近不了半步。
更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奉军的煞气镇着。
能顶着这重重煞气,直接摸到喜房窗户根底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陆家那个从小被送到南洋学降头和茅山术的小少爷,陆归鸿。
白天陈瞎子在督军府门口闹事被点天灯,不过是个障眼法。这小子是算准了今晚傅铮会因为大营炸营离开,特意挑了这个空档来寻仇。
借尸还魂,纸人替死。
好狠的手段。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掌心被西洋玻璃杯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被烈酒泡得发白。整条右臂的经脉在刚才陆归远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受了重创,现在连抬起来都费劲。
靠左手这把破犀角梳子去和南洋的邪术硬碰硬,纯粹是找死。
“咚咚咚咚!!”
窗外的敲击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无头影子像是失去了耐心,两只手同时拍打在窗户棂上。
木头纤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糊在上面的高丽纸已经被阴风吹得鼓胀起来,随时都会被彻底撕裂。
霍沉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一松,将那把犀角梳子直接扔在青砖地上。
梳子砸出清脆的响动。
他不再去管那只废掉的右手,而是双腿岔开,硬生生在满地狼藉中扎下了一个极稳的马步。
对付邪术,只能用邪术。
霍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将肺管子里的浊气尽数排空。
他闭上眼睛,开始强行调动丹田深处那股属于萨满一脉的本源气机。
这具身体虽然是陆归远的,但他霍沉舟的魂魄里,可是带着关外老萨满的传承。
只要能扛过这一波,等外头警卫营的巡逻兵听到动静赶过来,这局就能破。
气机顺着奇经八脉往上涌。
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刮过,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霍沉舟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一咬舌尖。
“哧。”
一层皮肉被生生咬破。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甜味的本命真血,瞬间涌满整个口腔。
他将这口真血含在嘴里,喉结上下滚动,随时准备在窗户破裂的那一刹那,将这口带着萨满阳气的血雾喷出去。
识海最深处。
那片原本死寂的幽暗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蜷缩着。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舌尖被咬破的剧痛,经脉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砸在陆归远的魂体上。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挣扎,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霍沉舟的视线,死死盯着案几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压着一柄通体发黑的玉如意。
白天喜房布置的时候,陆归远就注意到了这个物件。
这是傅铮特意从京城白云观求来的“镇魂玉如意”。
表面上是图个吉利,实际上,这玩意儿是用来镇压这间屋子里的阴气,防着他陆归远的魂魄作祟的。
百年寒玉,雕工繁复,里头刻着锁魂的阵法。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那紧绷的下颌线,看着那因为调动灵力而根根暴起的青筋。
他在心里冷笑。
这畜生,想用萨满的秘术去对付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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