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在联军大营的帐篷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伤兵营最里侧的一顶帐篷帘子被掀开,唐不破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他已经在硬板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试着松开手,他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受伤的左腿传来一阵钝痛,但尚在可忍范围之内。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久违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慢慢走到帐前一小片空地上,开始活动僵硬的筋骨。
动作不敢太大,每一个伸展都牵扯着肋下那道几乎致命的刀口。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但脸上却竭力维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情。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缓缓抬起手臂,试图做一个简单的扩胸,肋间的剧痛却让他猛地抽了口气,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啧,这副模样,看着比挨刀那会儿还惨。”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唐不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保持着那个有些滑稽的姿势,硬是没放下手臂,反而故意又往上抬了抬,牵动伤处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花将军,”他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大清早的,不在校场操练你那帮娘子军,跑这儿来欣赏伤残人士的复健表演?”
花木兰一身轻便的皮甲,腰悬佩剑,正从营帐间的通道走过,闻言停下了脚步。她抱着双臂,斜睨着那个在阳光下龇牙咧嘴活动身体的男人背影。“路过而已。”她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僵硬的左腿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倒是你,唐校尉,躺了半个月,骨头都锈了吧?要不要我找根拐杖来?”
唐不破终于放下了手臂,转过身,脸上挂着他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拐杖?那玩意儿配不上我唐某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尽管这个动作又让他肋下隐隐作痛,“看见没?结实着呢!再躺两天,照样能上阵杀他个七进七出。”
花木兰嗤笑一声,走上前几步,距离他不过三尺。“七进七出?就你现在这样,能走出七步不摔跤,我都算你本事。”她嘴上毫不留情,目光却在他额角的汗珠和强撑的笑容上扫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那天……多谢了。”
唐不破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什么?风太大,没听清。花将军刚才说什么?多谢?”他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啧啧,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能让咱们巾帼不让须眉的花将军说声谢,我唐不破这刀挨得值啊!”
花木兰被他这副惫懒模样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打:“少在这儿贫嘴!要不是看你伤没好利索……”她话没说完,手停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她别过脸,看向远处操练的士兵,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总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战场上,还你就是。”
“人情?”唐不破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可不行。花将军的人情,太金贵了,我可不敢要。要不……”他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请我喝顿酒?就咱们营门口老张头那家,他家的烧刀子,够劲!”
花木兰瞪了他一眼:“伤没好就想喝酒?做梦!”她转身作势要走,“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再说喝酒的事吧。”
“哎,别走啊!”唐不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左腿却猛地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木桩,才稳住身形,肋下的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已经走出几步的花木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紧抿的唇线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迈步向前,只是那步伐,比起刚才的利落,分明放慢了许多。一步,两步,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身后那个扶着木桩、龇牙咧嘴的男人能缓过劲来。
唐不破靠在木桩上,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步伐明显放缓的飒爽背影,痛得龇牙咧嘴的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刀……挨得真他娘的值。” 远处,集合议事的号角声悠悠响起,回荡在清晨的营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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