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这熟悉的声浪,心里却在想另一片海。
万历元年正月初一,十岁的他头一回穿着衮服坐在这里,脚下踩着锦墩,头上戴着小号冕冠,看什么都是新鲜的、懵懂的。
万历十年,他亲政第一年,坐在这把椅子上,心里装的是张居正留下的半盘棋局。
万历二十年,三大征开始,他从这里走出去,仅仅几年,便平定一切。
到如今,万历二十七年,他三十七岁,鬓角未白,可心已经比当年老成了太多。
朝贺礼毕,百官散去。
万历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命人把皇太子朱常洛叫来。
朱常洛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蹿得比他这个父亲还高小半寸,只是肩背还有些单薄。
他今日穿着太子衮服,九旒冕冠压着乌黑的发,眼眉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少有的沉静。
他在御前并不拘谨,行过礼后,随万历一同登车,往正阳门去。
这是父子俩这些年的老习惯了。
每年正月初一,大典之后,万历都要带着太子朱常洛上城楼,指着脚下的山河说几句话。
话不多,却一年比一年重。
正阳门楼上的风又干又硬,吹得人面皮发紧。
随行的内侍和侍卫远远散开,只留张诚远远地跟着。
万历走到城楼外侧,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栏,望了好一会儿。
城下,正阳门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爆竹声密密麻麻地响着,硝烟在晨光里弥漫成淡青色的雾。
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孩子们穿着新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护城河的冰面上,有孩童在滑冰,笑声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地的冰凌。
再远些,是宣武门、崇文门,更远处,西山在薄雾里勾出一抹极淡的青痕。
“洛儿,”万历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东方战事已定,大明平定了海外看得见的强敌。接下来,朕要去探寻那些此前无人踏足的地方。”
朱常洛正望着城下的热闹,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父皇意欲去往何处?”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
那片天光正由淡金转为炽白,云层被朝阳烧出了层层叠叠的褶边,像是有谁在天幕上泼开了一缸金漆。
他指着那团最亮的地方,缓缓道:“大海彼端,尚有一片世人未曾知晓的大陆。那里有数不尽的土地,取不竭的财富,没有大明的税赋,没有蒙古的铁蹄,也没有西夷的枪炮。朕要派大明的船,去把那片新大陆找回来。”
朱常洛顺着父亲的手看去,城楼下是人烟熙攘的京师,天尽头是混混沌沌的晨曦。
他并不完全懂得那“新大陆”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那究竟在天边的哪一处。
可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大明的将来,在海上。
他那时听不懂,此刻却似乎懂了一点。
那海,不止是大明门前这片祖宗便已熟悉的东海,而是更远、更深、从未有人回来过的大洋。
“父皇,”他说,“儿臣愿代父皇,先去那里看看。”
万历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十七岁的少年,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又很快敛去。
他伸手在朱常洛的肩头按了按,像在试他担不担得起什么东西。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等你再大些,朕带你到登州卫看船。”
“大明的海疆,不是坐在宫里能看明白的。要上船,要出海,要吹一吹这片海上的风,闻一闻这风里的血味。”
“到那时候,你再告诉朕,你还要不要去。”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识海深处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畔。
正是万历皇帝朱翊钧的祖父,皇太子朱常洛的曾祖父,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
“已经万历二十七年了吗!你我在梦中所见的景象,已经一个个地变了。宁夏、朝鲜、倭国、播州……就连吕宋也插上了大明的旗。
大明更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从今往后,你所要走的道路,是朕,是大明历代皇帝从未涉足的新路。
朕也给不了你更好的建议了,剩下的路,是黑,是白,要靠你自己一脚一脚踩出去了。”
万历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也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吹得翻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梦中看到过那个“未来”了。
那些关于另一个万历朝的断续影像,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梦尽了,还是路已经拐得太远,连梦都追不上了,他说不清楚。
他知道的是,他脚下的这片山河,和梦里的那个大明,已经不一样了。
“祖父,”他在心底轻声说,“那你便同朕一道前行!往后的路,你我一起走!你走不了的,朕替你走!朕看不到的,你替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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