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商人各有各的来路,有的是福建月港的老海商,有的是广州新晋的商帮头目,还有两个是常跑登州和东瀛之间的船东。
他们见了天子,一个个又激动又紧张,有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万历温言叫他们起来,又赐了座。
“你们在海外做生意,见多识广。今日不要讲虚礼,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给朕说说。”
他端起茶盏,示意众人随便说。
一个泉州海商先开了口。
这人五十来岁,面皮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经风历浪的人。
他定了定神,才道:“陛下,南洋诸国对我大明海商,已从原来的轻视变成了忌惮。西洋人占据吕宋多年,原本十分骄横,我大明水师南巡之后,西洋人收敛了不少。可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说正从本国增派战船。此外,西洋人在火器和造船上的长处,仍不可小视。他们的帆装、桨形与铸炮,确有一些独到之处。臣曾听一名西洋通事说,西洋人的船,能够在大洋中逆风行驶。这些技艺,我们若能学过来,造出更好的船,天下各海,便再无大明的敌手。”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从吕宋回来的福州商人接口道:“陛下,西夷占的地方,确实比我们多。可他们人少,兵力也不足。我大明水师一到,他们的气焰便矮了三分。只是臣看那吕宋岛,土地肥沃,可甘蔗、可稻、可桑。若不抓紧经营,怕是被西夷再侵了去。臣等愿集资造船,助朝廷多添几艘战船。若是朝廷许我们共造,几年之内,福建、广东、浙江等地,可再增二十艘大船。”
那福州商人说完,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他这番话,放在从前是大不敬,一个商人竟敢议论朝廷的造船方略。
可今天他见万历听得认真,便壮着胆子说了。
万历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看向那个福州商人,问:“你说的共造,是怎么个共造法?”
那商人忙道:“回陛下,臣等愿出银出料,朝廷出匠出图,船成之后,由朝廷定价收用,或由臣等租用跑海。如此,朝廷省了银,臣等得了船,水师添了力。”
万历向身旁内侍吩咐道:“海商见多识广,不可轻慢。把他们的建议都记下来,一条也不要漏。”
一旁侍立的随堂太监提笔,运笔如飞。
万历又问了他们几个关于吕宋、东瀛和南洋航线的事,那几个海商越说越放得开,把沿途的港口、物产、风浪、海盗、西夷动静都讲得头头是道。
万历听罢,叹道:“你们这些行海的人,比朝中许多坐在衙门里的官更知道天下。”
几个商人听了,又惊又喜,纷纷伏地称颂。
当晚,万历批阅了一份奏折。
那是登州水师副将呈上来的,请朝廷组建一支水步合营,从九边和沿海同时选拔水性好的士卒,编为海陆两重营伍,由水师将领和九边教头共同训练。
奏折中写道,海疆有警,此营可先于大军渡海,熟悉风涛,以为前哨。
万历看完,批了一个“准”字。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以登州为营址,先募三千,明春成军。”
是夜,月出于海。
万历把张诚留在岸边,自己踩着沙滩,一个人走到海水边上。
当然,他走的这片沙滩已经被锦衣卫肃清了,整片沙滩只有他一人。
海风带着咸味,把滩上细沙吹得贴地而走,像在月光下流动的薄纱。
他负手而立,任浪头涌到脚边,打湿了靴缘。
波光粼粼的海面,像一整块被月光敲碎了的银子。
它一直铺到天边,和天接在一起,那里有一条极亮的银线,又细又长,像是天海之间开了一道门。
“三大征结束后,你曾说自己还想去更远的地方。”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极深极静的海底传来,“现在,时机快到了。”
“祖父,朕已经看到了。”
万历望着那道海天相接的银线,轻声说,“海的那一边,有新的陆地,有无穷无尽的财富。”
他没有把这句话对嘉靖之外的任何人说,只是将目光投向东方。
身后远处,登州港的灯火亮如繁星,九边老兵的操演声和潮水的低吟混在一起,像一支宏大而低沉的夜曲。
灯笼一盏接一盏,把炮台的黑色轮廓照得如铁铸一般。
而海的那一边,那扇门一样的银线,似乎正缓缓地、缓缓地朝他打开。
他站了很久,直到潮水涨到小腿,才转身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瘦,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和海浪的纹路叠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之上。
门的这边,是三大征的硝烟已散;门的那边,是只有梦里才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新世界。
而推开那扇门的,将不再只是商船和水师,还有大明的旗,大明的兵,大明的宗室,和整个帝国从未熄灭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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