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笔落进暗屉之后的第三天。
天玄宗。后山。
赵砚秋静静地站在山顶上。
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三百年。
这一档三百年不指他在山顶上真的站了三百年。
指的是他三百年没有离开过天玄宗的那一道山门。
他的修为到了化神巅峰就停了。原因也不归瓶颈。归他自己不想再往上走了。
够了。他自己心里觉得够了。
赵砚秋是天玄宗的太上长老。三百年前他就把宗门事务交给了年轻一代。自己上了后山。种花。下棋。喝茶。偶尔指点一两个晚辈。大多数时候就站在山顶看云。
云总是变的。山不变。他静静地喜欢着不变的东西。
但今天。一封信到了。
信送到这里的方式并非灵鸽。是万宝阁那一档跨维度通讯石慢慢地传过来的。天玄宗的传讯弟子捧着通讯石急急地上了后山。气喘吁吁地跑着。
太上长老。万宝阁的沈掌柜来信了。
赵砚秋把通讯石接过来。
信很短。
赵长老。运营委员会将于十五天后召开。我需要天玄宗在场。
我并非要借天玄宗的实力。我要的是天玄宗的名义。
天玄宗是世界 # 最古老的宗门。它的名字代表传统。代表根基。
运营委员会上。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一句话。变革并非否定传统。变革是让传统活得更好。天玄宗就是证明。沈知意。
赵砚秋把信读完。
他想了很久。
三百年。他没出过天玄宗。
五百年前。沈知意走进天玄宗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静静地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人。
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灵根普普通通。资质普普通通。
但眼神不对。
那一档眼神并不归属一个少年。那一档眼神归属于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他当时也曾想过要不要把她叫来认认真真地问问。但最终没有。
因为他在那一档眼神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沈知意的眼神里有杀气。那一档杀气与修士那一档全然不同。倒像是商人那一档的杀气。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的眼神。那种我已经算好了下三步的从容。
赵砚秋活了八百年。这种眼神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高手。
并非修炼上的高手。乃做人那一档的高手。
所以他没有叫她来认真问。他选择了静静地看。慢慢地看。看她要做什么。
五百年。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五百年。
他看到了万宝阁从一个摊位变成了跨世界的商业帝国。看到了沈知意从一个普通弟子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沈掌柜。看到了灵矿谈判。看到了商业联盟。看到了和管理局的对抗。
他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沈知意回来的时候。身边静静地带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人的那一档里。那个人在天道的那一档里。
赵砚秋是天玄宗里唯一一个看出来的人。因为他的修为到了化神巅峰。他能感知到灵脉的根源。而灵脉的根源。就是管理节点。
他知道序是什么。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到了沈知意看序的眼神。
那一档眼神并不归属于看天道。那一档眼神归属于。
如果沈知意把天道当人看。那他也跟着把天道当人看。
因为赵砚秋静静地相信着一件事。一个人怎么看另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实际是什么更要紧地紧要。
现在。沈知意要开运营委员会了。她要改变整个管理局的运行方式。
赵砚秋把信放下了。
传讯弟子。
替我回信。就说。我来。
传讯弟子愣了一下。
太上长老。您要下山。
三百年了。
三百年是长了点。但也不算太长。人家管理局沉默了一万年。我三百年算什么。
传讯弟子不知道管理局是什么。但他看到了赵砚秋脸上的表情。
笑。
赵砚秋很少笑。三百年来他的表情基本只有两种。平静。和更平静。
但今天他笑了。
去准备我的行装。赵砚秋说。另外。通知钟离白。让他也准备一下。
钟离白师兄。
嗯。他是新一代的领袖。这种场合。该让年轻人见见世面。
传讯弟子下山了。
赵砚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山顶。风很大地刮着。云慢慢地动着。
他看了三百年的云。今天看着不一样了。云本身并未变。变了的是他自己。今天他要走了。
三百年的静。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不知道沈知意的提案能不能成功。他不关心 KPI 和幸福指数。他不懂经济学。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弟子。要做一件大事。
他要去看。
不是去帮。不是去战。
去看。
看他教出来的人。活成了什么样。
赵砚秋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后山。三百年来。第一次。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下山的路。赵砚秋走得很慢。并非走不动。化神巅峰的修士。踏空而行也不在话下。他是有意要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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