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沈知意没有画符。
她在桂花树下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壶热茶。两个杯子。
然后坐在树下等。
青枝在房间里整理符箓库存。周明河和陶秋水今天放假。
等了大约一刻钟。
桂花树的叶子动了一下。
卿衍从树冠后面翻下来。落地无声。
他看到了桌上的两个杯子。站住了。
沈知意给他倒了一杯。
他没坐。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一壶茶。
矿脉的详细评估做完了吗？
做完了。
什么结果？
可以采。但需要先清理地下三百丈处的一个天然灵力紊乱区。紊乱区不清理，挖到那个深度就会引发灵气逆流。
清理需要多少人？
我一个人可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清理天然灵力紊乱区。正常的散修做不到。这种事至少需要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你的修为。她说。不是问句。
和你无关。
她没追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矿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热的。
你以前喝的都是冷的。
你送的都是冷的。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你每天在广场的树上看什么？沈知意问。
看你。
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像在说今天天气是晴的。
沈知意的表情没变。看到了什么？
你在摆摊。生意不错。收了两个学徒。做了一种新符。
然后呢？
然后你和宗主的关系在变。
沈知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她很快恢复了。
什么意思？
你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站在门口两息才进去。第二次一息。第三次直接进了。你给他看灵石流通图的时候，你们之间隔了整张桌子。你拿到令牌的时候，距离缩短到了一臂。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报告观测数据。
你的观察力不错。沈知意的声音也很平。但你的结论不对。那不是关系在变。那是信任博弈的正常推进。合作双方的物理距离会随着信任积累而缩短。这是行为经济学的基本常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的所有目光都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不是质疑。不是揭穿。更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遗憾。
你把所有东西都归类为交易。
交易是最安全的关系模型。
安全。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词在他嘴里被放慢了。
沈知意不喜欢这种对话走向。她把话题拉回来。
我找你有一件正事。月集。后天。我需要在月集上卖一批新产品。灵力检测符。但月集的位置有限。好位置被老牌摊贩占了。我需要一个靠近主通道的位置。
你想让我做什么？
月集前一天的傍晚，好位置会被提前占。方法是放一块标石在摊位上。先到先得。
你想让我帮你放标石。
不。我想让你帮我把别人的标石移开。
他看着她。沈知意看着他。
你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他说。
我不是让你去偷。我是让你去谈判。
谈判？
那个位置目前被一个叫张材的内门弟子占了。他卖杂丹。质量一般。月集的利润他不在意，更在意面子。你去告诉他，苏记符箓愿意和他做一个交换。他让出那个位置，我在月集当天帮他销售杂丹。免费帮他卖。以苏记的流量带他的货。
你帮他卖。
对。低端符箓引流的客户里，至少有三成需要丹药配合使用。这些客户我直接推给他。他不用自己站摊。坐在家里等灵石就行。
卿衍想了三秒。
你很擅长让别人觉得自己赚了。
因为他们确实赚了。只是我赚得更多。
行。我去。
谢谢。
他站起来。茶杯里还剩半杯。
热茶比冷茶好喝。他说。
然后走了。
沈知意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面。速度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留下的茶杯。杯壁上没有指纹。
他的手接触过的东西不留痕迹。和他的脚一样。
她拿起杯子。杯壁是凉的。
他端了那么久，体温应该会传到杯壁上。但杯壁的温度只比环境温度略高。
他的体温很低。或者说，他对物体的影响力很弱。
弱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知意把杯子放下。拿出随身的记录本。在的条目下面加了一行。
体温低于常人。接触物体不留痕迹。影子偏淡。周围温度下降。
四条异常。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四条加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范围就很窄了。
她在可能性列表里写了三个选项。然后划掉了两个。
留下的那个选项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太早了。数据不够。不下结论。
她合上本子。把茶壶和杯子收了。
茶壶放在桌角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壶身。还温热。
这壶茶从放在窗台到她喝完。大约过了一刻钟。一刻钟后壶身还温热。说明茶放在窗台之前不久才刚泡好。
也就是说。泡茶的人。在她打开窗之前不久。才刚离开。
时间差很小。
像是算好的。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因为她知道如果继续想下去，答案会让她不安。一个人每天给另一个人泡茶。算好时间。放在窗台上。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种。
那种解释让她的胸口热了一下。
但那个动机太不商业了。太不理性了。太不符合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了。
她选择忽略。
忽略是她最擅长的能力之一。在职场里她靠这个能力活过了无数次办公室政治。看到了装没看到。听到了装没听到。心动了装没心动。
很好用。
非常好用。
桂花树的叶子又在风里响了一下。这次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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