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渊找她谈话。
没有预告。没有让人传话。他自己来的。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锦瑟，有空吗？
沈知意正在核对今天的收支。抬头。
有事？
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宗主找女儿随便聊聊。苏锦瑟的记忆里，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进来吧。
苏墨渊走进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符纸、账本、数据图表、一把算盘。他的表情没变，但眉心动了一下。
他在桌对面坐下。沈知意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椅子上有没有东西，一个习惯性的小心翼翼。
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
最近，苏墨渊开口，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处都不一样。他想了想。不去集会。不找云清歌的麻烦。在外门路口摆摊卖符箓。
还把宗门的账本借走了。
看完了。已经还了。
张执事跟我说了。他说你看账本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我脸色难看。是账本本身很难看。
苏墨渊沉默了一下。宗门的财务确实……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沈知意放下笔。爹，天玄宗一年进账两千枚低品灵石。一年花出去两千四。年年亏。六个长老自己用掉的灵石占了四成。五百外门弟子加起来分到的还不到长老的三分之一。您管这叫不太理想
苏墨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管这叫，我早就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
你知道？
我做了二十年宗主。苏墨渊的声音很平。账上的每一笔我都清楚。长老会的支出结构我比你更清楚。可是……
他顿了一下。
可是什么？
可是宗规在那里。三百年的规矩在那里。长老的修炼资源分配是建宗之初就定下的。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因为长老会不同意。六个长老，四个反对。我只有一票。
你是宗主。
宗主也受宗规约束。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改？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
原着里的苏墨渊，全书台词不到十句。没有性格描写，没有内心独白。就是一个的标签，存在的全部意义是给苏锦瑟一个宗主之女的身份。
但现在。
坐在她面前的苏墨渊，袖口有皱，眉间有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先想两圈再开口。他知道宗门的问题。他想过解决。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你来找我，沈知意说，是因为？
苏墨渊犹豫了一下。张执事说，你看完账本之后在纸上写了很多东西。他没看清内容。但他说你画了图。
什么图？
沈知意从桌上抽出一张纸。灵石流通图。
苏墨渊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不是看不懂。他只是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呈现宗门的经济数据。
这个……他指着图上标红的几个节点，灵石全堆在这里？
对。八成灵石全在长老手里，不动了。整个宗门的钱就是从下往上抽，抽完就堵死了。流不下来。也没人往下分。
如果要打通……
需要一个外部收入来源。不从弟子身上抽。从外面赚。
苏墨渊放下纸。看着她。
你最近卖符箓，是在做这件事？
那只是第一步。
又一段沉默。
苏墨渊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拇指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沈知意从苏锦瑟的记忆里知道，这是他在做决定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锦瑟。
你最近……不太像你。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上次是困惑。这次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像我什么？
不像以前的你。他停了一下。以前你不关心这些。不关心宗门的钱。不关心外门弟子买不买得起符箓。你只关心……
他没说下去。
沈知意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以前的苏锦瑟只关心怎么让云清歌难堪。只关心自己的面子。只关心宗主之女这个头衔能给她带来多少特权。
她说。
苏墨渊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称呼，而是因为她说这个字的方式。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数据。
想说什么。没说。
换了一句：宗门穷成这样，不应该。
苏墨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你的那个……灵石流通图。能抄一份给我吗？
可以。
下次长老会，我想参考一下。不一定有用。但……想参考一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锦瑟。
晚饭一起吃吗？
她的笔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苏墨渊走了。
沈知意坐在原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空空的。她摸了一下。
然后用力把手放回桌上。
不重要。她对自己说。
开始抄灵石流通图。
抄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传来黄昏的钟声。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在准备晚饭。
苏墨渊说一起吃。
苏锦瑟的记忆里，苏墨渊平均每三个月才和她一起吃一顿饭。有时候更久。不是不想，是宗门事务太忙。或者是苏锦瑟自己不愿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重要。她又说了一遍。
继续抄。
在图的右下角，她加了一行小字。苏墨渊，非工具人。有判断力。可合作。
然后犹豫了一下。把非工具人四个字划掉了。
不是划掉。是用力划掉的。墨渍洇开了一小片。笔尖差点戳破纸。
她盯着那片墨渍看了两秒。纸上的字迹歪了一点。
不重要。继续干活。
令牌在桌角安静地躺着。宗主私印。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合法地在天玄宗做任何不违反宗规的商业活动。
而宗规里从来没有商业活动四个字。
所以，也没有边界。
她翻出原着时间线。在三天后的位置画了个圈。后山。废矿脉。原着里三年后才被发现的高品灵石矿。
她要提前三年把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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