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风之轮廓在月光里静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缓慢地散开,重新化为一道无形的气流贴回林渊左肩。他站起来,推开院门,晨光落在他脸上,比昨天更沉了一些——天边那片三色劫云在白天也隐约可见了,不再是只有黄昏才浮现,而是像一层被稀释过的底色,一整天都悬在天穹上。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掬水洗了把脸,水面上的倒影里,天空的颜色已经不再是纯蓝,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透染过。
他在河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岸走回院子。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几片枯叶从墙头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他站在天井里,感觉到体内灵脉网络在三色劫云的持续笼罩下正在以比平时略高的速度运转,三股力量各自加速了一线,像是正在主动适应即将到来的压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料下的竹板贴着胸口,温热而稳定。罗盘在侧袋里也温着。三把剑挂在腰间,剑鞘相碰时发出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也在等待。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做了第一个决定。他把三把剑依次解下来,平放在石桌上。太虚剑在左,惊蛰剑在右,第三把剑居中。晨光落在三把剑的剑鞘上,银、旧木、黑三种颜色各自泛着对应的光泽。他伸出右手,将掌心悬在太虚剑的剑柄上方约两指处,然后缓缓地将自身灵脉中的力量向掌心推送。三力网络中的能量沿着他的小臂流入掌中,再从掌心垂落,一缕极细的暖金色气流落在太虚剑的剑柄上。气流触到剑柄的一瞬间,剑身内部的材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了一下。他维持着这个状态,让那股暖金色的气流持续浸润太虚剑的剑身。
过了片刻,太虚剑剑身上浮现出三道细纹——深褐、灰白、暗金,每一道的长度和深度都一致,像是被刻刀提前划好的槽位,只等着被激活。深褐色那道纹路在气流持续浸润下微微亮了一线,然后稳定下来。他把掌心移到惊蛰剑上方,重复同样的过程。惊蛰剑的剑脊上同样浮现出三道细纹,颜色依次排列,和太虚剑上的完全对应,只是位置在剑脊右侧。第三把剑在气流浸润后浮现的三道细纹则位于剑脊左侧。三把剑合在一起,恰好覆盖了所有颜色对应的位置。他把手收回来,三把剑上的细纹在晨光里各自亮着,深褐色的纹路稳定发光,灰白色和暗金色的纹路还暗着,像是等待被后续的力量逐段点亮。
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把三把剑挂回腰间,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回到屋里把那卷空域卷轴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沿着卷轴末端的批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合上卷轴,走出院子,沿着河岸上了高坡。高坡上风大了一些,他的衣摆在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坡顶面向天际线,三色劫云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比早晨更清晰了。深褐色云层在最底层,像一层沉厚的尘土悬浮在空中;灰白色云层在中层,边缘比底层更整齐,像一张被拉平的旧绢;暗金色云层在最上层,颜色最亮也最薄,像是被阳光照透了的薄金箔。三层的边缘都在缓慢地向外扩展,速度不快,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以同一节奏推进。他取出罗盘看了一眼,铜面上三条波纹各自以不同的频率跳动,振幅比七天前他第一次观察时增大了将近一倍。他把罗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多了一行极细的标记,是他在空域时没有见过的——三道平行的短横线,各自颜色不同,深褐、灰白、暗金。
他收好罗盘,在高坡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剩余的时间。三色劫云从最初出现在地平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按照扩展速度推算,完全覆盖整片天穹还需要大约三天。他还有三天左右的准备时间。他列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去以太石所在的旧地确认那条路是否依然完整。三力归一之后,以太路径的状态需要实地确认,确保渡劫时不会因为某一段路径的缺失而导致灵脉网络出现意外的断裂。第二件是将三把剑彻底淬炼。刚才用灵脉之力浸润只是初阶激活,三把剑需要在劫云覆盖之前完成一次完整的淬炼,让三道细纹全部亮起来。第三件事是让身体彻底适应凡界现在的灵气浓度和重力场。他在空域和仙界待了太久,身体的频率和凡界的旧土之间需要一次深度校准。
他走下高坡,没有先去做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他去敲了柳如烟的院门。门开了,柳如烟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正在择的菜。他站在门槛外说:我要离开几天,去一趟以太旧地。柳如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菜放进旁边的水盆里,擦了一下手。什么时候走?
现在。
柳如烟看着他,片刻后说:院子我给你留着。然后她退回门内,把门虚掩上了,那道动作不重也不快,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他:院子还空着。
林渊转身,走出镇口,穿过门楼,沿着通向太虚旧地外围的土路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那道风贴着他左肩,在他走出镇口的时候微微加快了一些流速,像是正在替他清空前方路面上的浮尘和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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