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剑推回鞘里,解下剑穗重新系了一遍,把穗尾散开的丝线仔细理了理,然后把剑挂回腰间。新剑挨着太虚剑,两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稳稳地贴合。他低头看了一眼,两把剑鞘的弧度几乎一样,长短也差不多,像是一对被打散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在了一起的东西。
他站起来,在河岸边走了一段。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河面,水流被照成一匹晃动的金缎,映着天空那种尚未完全褪去夜色的浅蓝。他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河段,在河边的卵石滩上蹲下来,把罗盘取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铜面在晨光里反着光,他侧了侧角度让反光避开,看清了上面的变化。
那条笔直的线还在,顶端那个圆点还在,圆点旁边的暗点已经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形状几乎完全规则了。两个圆点并排着,大小接近,深浅略有差异,像是一双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林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条笔直的线的底端,原本是齐整地收在铜面下缘的,现在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分叉,像是一根线在末端被劈开了一缕,细如蛛丝,向着左下方向延伸了很短的一段就停住了。
他收好罗盘,在卵石滩上又蹲了一会儿。河水在他脚边流过,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得微微滚动。他捡起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子,侧着手腕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子跳了三下,落在河心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三圈正在扩散的涟漪。
他站直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斗里装着刚出笼的馒头,白蒙蒙的热气在晨风里散开又聚拢。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自家门口玩石子,看见他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三把剑上停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玩自己的。他走到街尾那座石桥时停了一下,靠在桥栏上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河水还是那么清亮,河底的卵石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回到院子的时候,天井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片嫩叶从墙头飘落,落在青砖的缝隙里。他推门进屋,把三把剑都解下来放在桌上。惊蛰剑、太虚剑、新剑,并排摆着,剑鞘的材质各不相同,银的、旧木的、黑木的,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协调感。他把新剑拿起来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剑身根部靠近剑格的位置,有一行极细的刻字,比珠子背面那个字还要浅,像是被磨过很多次之后剩下的残痕。
他端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眯着眼辨认了很久,才勉强看出几个笔划的残余。不是名字,不是日期,像是一个符号,或者一个标记。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是什么,但当他把它和太虚剑并排放着的时候,两把剑剑身根部的刻痕位置是一致的。太虚剑根部也有类似的痕迹,他以前就注意过,但一直没当回事。现在两把放在一起对比,他确认了——它们被铸出来的时候,在同一位置刻过同一类标记。至于是什么标记,被磨得太浅了,已经无法辨认了。
他把两把剑推回鞘里,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桌边,把新剑的剑穗拆下来又系了一遍,把散开的丝线重新编进穗尾,弄了好一会儿,总算让穗尾看起来齐整了一些。暗红色的珠子垂在穗尾正中,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暖光。
中午他出了门,往柳如烟说的方向走。柳如烟的院子在街尾第二间,和他那间只隔着一道矮墙。院门敞着,天井里支着一口小炉,炉上坐着陶罐,罐口冒出的蒸汽带着鱼汤的鲜味。柳如烟坐在炉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扇火,见他进来,朝屋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拿碗。
他在屋里拿了碗出来,坐在天井里的石墩上。柳如烟把陶罐端下来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汤色乳白,飘着几片老姜和一段葱白,鱼肉已经炖散了,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把剩下的连罐子一起推到林渊面前,自己端着碗靠在墙边慢慢喝。
两人都吃得安静。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被老槐树的枝叶筛成碎金,落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陶罐里的汤还烫着,林渊喝了两碗,把碗放下的时候,感觉到胸口那块竹板暖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做记录:这个时辰,这个位置,这碗汤的温度。
柳如烟喝完汤,把碗放在石桌上,起身收了陶罐。明天走?
明天走。林渊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把陶罐用清水冲了冲,倒扣在石桌上沥水,然后坐下来,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阳光落在她眼皮上,她没躲,就那么晒着,呼吸均匀而缓慢。林渊也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在石桌上和她的并排放着。
那把剑,柳如烟闭着眼说,楚狂歌收来的时候,摊主说那是在一处旧墟里找到的。那个旧墟的位置,楚狂歌说等你去了他当面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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