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屋里的家具轮廓还模糊着,只有桌上那三把剑的剑鞘反着一线微光。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河水流动的声音,听出比昨夜更清亮一些,像是晨间的河水带着还没被太阳搅动的凉意,流得比夜里急了一线。
他坐起身,在床边缓了缓。草席硌了一夜,背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他伸手揉了揉肩胛骨,听见关节发出一声细响。那道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他后颈绕了一圈,带着河岸上的水汽和青草气味,像是一条正在替他通报时辰的旧线。
他站起来,把三把剑重新挂回腰间。惊蛰剑的剑鞘触手微凉,太虚剑温着,第三把——楚狂歌托柳如烟带给他的那把——挂上去之后他一直没仔细看过。剑鞘是黑色的,木质被反复握过之后泛着一层润光,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他伸手把剑抽出来了一小截,剑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沉暗的银光,刃面平整,没有锈迹,也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倒像是被人用心养护了很多年,又像是铸出来之后就被妥善地收着,一直没有真正用过。
他把剑推回鞘里,推到底的时候,剑格和剑鞘相碰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回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被窗外河水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出了院子,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晨光刚从东面的屋檐之间漫过来,将河水染成一片淡金色的薄绸。早起的洗衣妇已经在河边蹲着了,木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隔一会儿停顿一次,像是被人故意留出的间隙。他走到老李头家门前时,灶上已经升起了火,瓦罐口冒着细白的蒸汽,空气里浮着米汤和干菜混在一起的温热气味。老李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竹片正在削,见他走过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在老李头家门前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米汤。汤是稀的,米粒几乎化尽了,只留一层薄薄的米油浮在碗面,烫而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熨帖的暖意。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喝尽的时候,听见身后的河岸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步伐均匀,每一步落在石板上的轻重都差不多。
柳如烟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晨光落在她肩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旧衣,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淡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她手里没有拿那根竹竿,只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和他一样的米汤。她喝了半碗,放下碗,偏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就走?她问。
林渊想了想,把空碗放在条凳上。再住一天。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端着碗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来。一条黑色的剑穗,旧的,穗尾的丝线已经散了几股,颜色褪成一种近乎灰白的暗黑,但编结的绳结还紧实着,像是被人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
她把剑穗递过来。楚狂歌让我带给你的。
林渊接过来。穗子的丝线触感粗涩,被汗水和时间浸过之后有一种别样的柔软。绳结中央穿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不大,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一圈,表面被磨得光亮,像是一颗被人盘了很久的旧玉。他翻过来看了看珠子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细极浅,几乎和珠子的颜色融在一起了。
他认出那个字。和他的名字是同一个字,但不是他写的,也不是太虚仙帝的笔法,笔划比他的字更瘦一些,收笔处微微下压,像是落笔的人有一种习惯性的克制。他握着那条剑穗看了很久。
他说这把剑是他从一个旧货摊上收来的。柳如烟说,摊主说是在一处旧墟里捡到的,和太虚剑同一时期铸的,但不是仿品。他收来之后找人重新开了刃,配了剑鞘,又找了一颗珠子刻上字穿了穗子。他说你可能用得着。
林渊把剑穗握在掌心里,珠子的触感温润,贴着他的掌心慢慢升温。他把穗子系在第三把剑的剑柄尾端,黑色剑穗垂下来,穗尾散开的那几股丝线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三把剑并排挂着,惊蛰剑的银鞘、太虚剑的旧鞘、新剑的黑鞘,现在第三把剑的柄端多了一条垂着的旧穗子,颜色和剑鞘几乎融在一起,像是原本就该挂在那里。
柳如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汤喝了,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他让你有空去找他一趟。说是有些关于那把剑的事要当面跟你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不过他没说急不急。你自己看时间。
她沿着河岸走回去了,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偏过头说:我中午炖鱼,你要是没走的话,来吃。说完便继续走了,灰蓝色的衣摆被河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林渊坐在条凳上,把第三把剑解下来放在膝上,仔细看了一遍。剑鞘的黑色木质纹理细密,像是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老木料,被油浸透了之后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剑格是素面的,没有刻纹,只是简单的弧形,边缘被磨得圆润。他把剑抽出来,剑身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刃面平整如镜,能映出他手背上的纹路。他握了握剑柄,柄上缠的黑绳被汗浸过之后已经服帖了,绳头虽然散着,但被他握上去的时候,散开的部分自己收拢了一点,像是正在适应他的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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