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最后一扇门里退出来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不是慢慢关,是猛地合上,像有人从里面狠狠拽了一把。石门撞上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他回头看那扇门,门板上的符文已经灭了,暗红色的刻痕像干了的血。太虚仙帝把自己关在里面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谁,他是不想出来了。等了几十万年,等到了。等到了也就不等了。
他往回走,脚下的石头是灰白色的。来的时候从灰白色走到黑色,从黑色走到深灰色,从深灰色走到浅灰色。回去的时候从浅灰色走到深灰色,从深灰色走到黑色,从黑色走到灰白色。石头的颜色变了,石头的纹路也变了。来的时候纹路是凸起来的,回去的时候纹路是凹进去的。凸起来的是石头自己长的,凹进去的是被人踩出来的。无数人在这里走过,把凸起来的纹路踩平了,踩凹了。石头不会自己长回来,凹了就凹了。
走了很远,他看见了那些门。一扇一扇的,嵌在石壁上,门板上的符文全灭了。他来的时候每一扇门都开着,他走进去,拿了太虚剑,走出来。现在门关了,符文灭了。太虚剑还回去了,门就不需要开了。他走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停下来,把手按在门板上,灵力灌进去。门没有开。符文没有亮。太虚仙帝把灵力收回去了,门打不开了。他不需要进去,里面没有他要的东西了。他要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走了很久,他看见了裂缝。风从裂缝里灌下来,带着腐朽的气味。他抬头往上看,看不见顶,黑漆漆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把灰吹起来糊在他脸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是灰白色的,擦不干净。他把太虚灵力裹住全身,灵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纵身一跃,往上飞。
不是飞,是跳。炼虚期不会飞,只会跳。跳得很高,很高,高到能跳出裂缝。裂缝很深,他跳了很久。风从上面灌下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把灵力膜裹得更紧,风被挡住了,但声音挡不住。风声很大,在裂缝里来回反射,像很多人在喊。他闭上眼睛,不去听那些声音。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死人的声音。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声音被风带走了,又在裂缝里来回反射,永远出不去。他跳出了裂缝。
冰原上,天是灰白的,风很大。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裂缝里的光灭了,金黄色的光没有了。太虚仙帝把光收回去了,裂缝下面一片漆黑。他转身往南走。
冰很滑。他把太虚灵力裹住脚底,在脚底下形成一个有摩擦力的面。每一步都要用脚趾抠住冰面,脚趾抠在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冰原上很响,一下一下的,像老鼠在叫。他走了很久,脚趾酸了。他把灵力换了一个方式,在脚底下形成一个吸盘,吸盘吸住冰面,脚不滑了,也不出声了。声音被吸盘吸住了。
走了半天,冰没了。地面是雪,很厚,没过膝盖。他把灵力从脚底换到整条腿,腿不陷了,走在雪面上。雪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风很大,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他把灵力裹住脸,脸不疼了。天越来越冷,炼虚期的身体不怕冷,但他的道袍不够厚,风灌进去,凉飕飕的。灵力从皮肤里渗出来,在道袍外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风被挡住了,不凉了。
走了五天,他看见了传送阵。阵图还在,朱砂画的,被风吹淡了,但还在。他站在传送阵上,太虚灵力灌进去,阵图亮了。朱砂画的线条从淡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金黄。光从阵图上升起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身影在光里变得模糊。光灭了,阵图上的朱砂被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他站在天玄宗的山门内侧。大长老站在他面前,雪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回来了。”
大长老看着他腰间那三把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她的头发比走的时候更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冰花。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三把剑在腰间,惊蛰剑、太虚剑、太乙剑。太初剑还了,太虚剑还了,三十三把太虚剑都还了。他留了三把,够了。
他走回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药圃里的小树苗又长高了,四尺,四十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阳光下很亮。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硬的,叶脉是白色的。它会长成一棵大树,会开花结果。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三把剑挂在墙上。三把剑并排挂着,惊蛰剑、太虚剑、太乙剑。三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窗外阳光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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