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外面的脚步声没有停。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灰上,灰扬起来,雾一样。雾里有影子,很多影子,高矮胖瘦,有的拿着剑,有的握着刀,有的空着手。他们没有头,头断了,脖子上是空的。他们走过林渊身边,没有看他。他也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没脸。他们是死人。死在这里的人,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魂还在。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惊蛰剑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不要拔剑。”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他们是守墓的。你不拔剑,他们不会伤你。你拔了剑,他们就活了。”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看着那些无头的人从身边走过去。他们走到剑冢边上停下来,排成几排。没有头的队伍,比有头的整齐。他们不会交头接耳,不会东张西望,不会回头看。林渊从他们身后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也没有一个人伸手拦他。
裂缝在宫殿后面。不是他来时的那条裂缝,是另一条。宫殿建在裂缝上面,后墙塌了一半,露出裂缝的一角。裂缝很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和冰原上那条裂缝的风一样,带着腐朽的气味。他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黑漆漆的,风吹上来,把灰吹起来糊在他脸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灰粘在手上,和北荒山洞里的灰一样。他用手指碾了碾,灰很细,很滑,像面粉。他把手上的灰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灰粘在衣服上,灰白色的。他的道袍本来就是灰白色的,灰粘上去看不出来。
他把太虚灵力裹住全身。灵力从皮肤里渗出来,纯白色的,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跳了下去。下坠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无头的人还站在剑冢边上,排着整齐的队伍,没有头的队伍,比有头的整齐。他们在送他,不是送他走,是送他下去。裂缝底下的东西比上面的重要,重要到需要死人来看门。他转回头继续往下坠。
裂缝很深,比冰原上那条还深。冰原上那条他坠了很久,这条坠了更久。风从底下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灵力膜挡住了风,但挡不住声音。风声很大,在裂缝里来回反射,像很多人在喊。他闭上眼睛,不去听那些声音。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死人的声音。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声音被风带走了,又在裂缝里来回反射,永远出不去。他落到底的时候,声音停了。
地面是硬的,不是灰。冰原上那条裂缝的底部是灰,厚厚的灰,没到脚踝。这条裂缝的底部没有灰,石头是硬的,黑色的,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和北荒山洞里的石头一样。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纹路,纹路是凸起来的,不是凹进去的。凸起来的纹路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不是水冲出来的。石头自己会长,长得很慢,一年长一圈,一圈比一圈宽。宽到一定程度就不长了。不是不想长,是长不动了。
他站起来,把手搭在剑柄上。惊蛰剑的剑穗在无风的空间里自己飘了起来,不是风吹的,是灵力在动。这里没有风,风在上面,被石头挡住了。剑穗飘得很慢,像在水里,灵力是水,剑穗在水里飘。林渊往前走,脚下没有路,只有石头。石头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顺着年轮走,从外圈走到内圈,从内圈走到更内圈。年轮越来越密,越来越窄,窄到脚踩上去踩住了好几圈。他在踩石头,不是在踩年轮,年轮是石头的一部分,踩石头就是踩年轮。
走了很久,他看见了一个人。不是死人,是活人。白衣,白发,白须。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坐在石头上。赵无极苍。他的道心在长,一天长一点,北荒的风雪不会影响道心的生长。长道心不需要吃东西,炼虚期的身体不需要吃东西。他坐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久到身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灰是石头的粉末,石头风化裂开,碎成粉末,粉末落在人身上。灰积了一层又一层,赵无极苍不掸。掸了还会落,落了再掸,掸了又落。不掸了,让灰积着。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浊白的眼睛里有清澈的光,比上次多了。上次有一丝,这次有两条。两条清澈的光在浊白的瞳孔里游着,像鱼,像蛇,像闪电。闪电在云层里游,云层很厚,闪电很亮。他看着林渊。“你又来了。上次是上面,这次是下面。上面有上面的东西,下面有下面的东西。你的剑补好了吗?”
林渊把手搭在惊蛰剑上。“补好了。”
赵无极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灰从身上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灰,又抬头看着林渊。“我的道心也补好了。不是补好的,是长好的。新的,自己的。不会裂,不会漏。北荒是个好地方,能补剑,能补心。你的剑补好了,我的道心补好了。该回去了。”他往南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不要跟着我。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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