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第五天消失的。不是慢慢变薄,是走到一个地方,脚下的雪忽然没了。不是被人铲走的,是被风吹走的。北荒的风从北边来,不转弯,不减速,一直往南吹。吹了几万年,把北边的雪都吹到南边去了。北边没雪了,只剩冰。地面是冰,黑色的,透明。冰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底。冰是黑的,不是因为水脏,是因为底下的石头是黑的。黑石头透过冰层映上来,冰就变成了黑色。透明的黑。
林渊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是凉的,比雪凉。太虚灵力从掌心灌进去,灵力穿过冰层往下探。冰层在发光,太虚灵力是纯白色的,光在冰层里扩散,像墨滴进水里。墨滴进水里会散,光不会。光是直的,笔直地往下走。冰层里的杂质把光散射了,光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团光晕。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淡。到了冰层底部的时候,光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他把灵力收回来,站起来。他不需要知道冰层有多厚,只需要知道冰层底下有石头。黑石头,和北荒山洞里的石头一样。那里的石头也有年轮,一圈一圈的。冰层底下的石头也有年轮,隔着冰层能看见。年轮很密,一圈挨着一圈,数不清有多少圈。
他把太虚灵力裹住脚底,在脚底下形成一个有摩擦力的面。冰很滑,不裹灵力站不稳。裹了灵力能站稳,但走起来还是滑。每一步都要用脚趾抠住冰面,脚趾抠在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冰原上很响,一下一下的,像老鼠在叫。他走了半天,冰层底下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宽,从东边延伸到西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裂缝里的光透上来,金黄色的,很淡。不是太阳光,冰原上没有太阳。天是灰白的,没有太阳。光是地底下发出来的,透过冰层,很淡,像快要灭的灯。
他走到裂缝旁边往下看。裂缝很深,看不见底。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不是木头烂了,是石头烂了。和北荒山洞里的气味一样。那里的石头也烂了,烂成粉末。这里的石头也烂了,烂成粉末。粉末被风从裂缝里吹上来,吹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粉末没有味道。
他把太虚灵力裹住全身,灵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跳了下去。下坠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啸。裂缝两边的冰壁飞速后退,冰壁是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冰层底下的石头。石头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往下延伸,越来越密。年轮密到一定程度就看不清了,一圈叠一圈,像一锅煮烂的面条。面条在锅里翻滚,年轮在石头上凝固。石头不会动,年轮不会变。它在那里,几十万年了,以后也会在那里。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地面是软的,黑色的,像泥。他蹲下来摸了摸,不是泥,是灰。很细,很软,像面粉。上古战场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不知道积了多少年。他从灰里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灰扬起来,像雾。雾是灰白色的,北荒的颜色。他把手伸到面前,看不清手指。灰太浓了。他把太虚灵力从皮肤里逼出来。灵力是纯白色的,很亮,把灰雾照得透亮。灰雾里的灰在光里飘着,一粒一粒的,像星星。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灰变浅了。从没到脚踝变成没到脚背,从没到脚背变成薄薄一层。地面露出来了,黑色的,硬的。地面上有东西——一把剑,插在地上。剑身没入地面一半,露出的部分锈迹斑斑。剑柄是青铜的,上面刻着字。他蹲下来看那两个字——“太乙”。太乙剑。他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亮了,橘红色的,不是纯白色。太乙仙人的灵力是橘红色的,和他的不一样。剑心活了,以为太乙仙人回来了,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太乙仙人,是别人。林渊把太乙剑挂在腰间,三把变四把。
往前走,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剑、刀、枪、戟、盾牌、盔甲,散落一地。他踩着一地的法器走了过去,没有弯腰,也没有低头。不是他的东西,拿再多也不是他的。他只需要惊蛰剑、太虚剑、太初剑。可他还是捡了几把——不是贪,是它们在叫他。剑心在跳,不是活的剑心,是死的。死了的剑心不会跳,但它们在叫。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皮肤里进去的,从毛孔里,从骨头缝里。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边一把断剑。剑身断成两截,剑刃上全是缺口。剑柄上刻着一个字——“李”。他把断剑捡起来,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亮了一下就灭了,剑心碎了,补不好了。他把断剑插回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天,他看见了一座建筑。不是塔,是宫殿。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很大,占地不知道多少亩。宫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全是裂缝。石门开着,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太虚”。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走了进去。
宫殿里面很暗。地上全是灰,墙上全是灰,柱子上全是灰。灰尘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他把太虚灵力从皮肤里逼出来,照亮了周围。墙壁上刻着壁画——太虚仙帝的一生。这些壁画他在秘境里见过,在高塔里见过,在太虚仙帝的记忆里见过。但这里的壁画不一样,更大,更细,更深。每一笔都入石三分,刻痕底部被光一照,阴影很深,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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