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雪比他预想的深。脚踩下去,雪没过膝盖。拔出来,再踩下去,又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从雪里往外拔,拔出来带出一坨雪,雪在脚面上堆着,走几步就压成冰。冰是硬的,硌脚。他把太虚灵力裹住脚,灵力在脚底下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托板,托在雪面上。雪不陷了,走在雪面上像走在平地上。灵力是热的,脚下的雪被灵力融化,化出一汪水。水渗进雪里,又冻成冰。冰比雪滑,脚踩在冰上打滑,差点摔了。他换了一种方式,灵力不裹住整只脚,只裹住脚底,在脚底下形成一个有摩擦力的面。脚不陷了,也不滑了。
风很大,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他没有用灵力挡,让雪粒打在脸上。炼虚期的脸不会破,但疼,疼能让他清醒。走了三天了,除了雪还是雪。北荒的颜色只有灰白,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风是灰白的,连他自己的脸也是灰白的。他把手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不是灰白,是纯白。炼虚期的灵力从皮肤里渗出来,在皮肤表面铺了薄薄一层。光很弱,但在灰白的雪地里很显眼。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一座山。山不高,光秃秃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山脚下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一片灰白里很显眼。那个人也穿着一身白,头发是白的,衣服是白的,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雪、哪里是人。他看见了林渊,没有动,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林渊走过去,踩在雪面上。雪面被灵力托着,不陷,但踩上去有声音。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很响。那个人听见了,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来了,不需要睁眼看。
林渊走到他面前,在雪地上站着。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石头不高,膝盖那么高,圆圆的,被风打磨过的。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白衣白发白须,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赵无极苍。
“你怎么来了?”赵无极苍睁开眼睛。浊白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清澈,很少,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丝,很细,像针。那一丝清澈就是他的新道心,在长,一天长一点。北荒的风雪不会影响道心的生长,炼虚期的身体也不需要吃东西。他在北荒坐了不知道多久了,久到身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北荒的灰,雪化了留下来的,灰白色的。他的白衣变成了灰衣。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你在等我?”
赵无极苍看着他的手。手搭在剑柄上,手指很长,骨节很粗。“不等你。等我自己。我的道心在长,你的剑在裂。你在找补剑的东西,我在找补心的东西。北荒深处都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不要跟着我。”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灰从身上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他往北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渊一眼。那一眼很淡,不带任何情绪。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很重,在雪地上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他的灵力不裹脚,让脚陷进雪里。雪没过膝盖,他拔出来,再踩下去,又没过膝盖。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白色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淡,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人。风吹过来,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他转身往西走。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他往西,赵无极苍往北。西边和北边不一样,西边是上古战场,北边是北域。他要去上古战场,赵无极苍要去北域。各走各的。
林渊在雪原上又走了两天。雪越来越深,从没过膝盖到没过腰。他把太虚灵力裹住整条腿,腿不陷了,走在雪面上。风越来越大,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他把灵力裹住脸,脸不疼了。天越来越冷,炼虚期的身体不怕冷,但他的道袍不够厚,风灌进去,凉飕飕的。灵力从皮肤里渗出来,在道袍外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风被挡住了,不凉了。
第五天,雪没了。不是化了,是被风吹走了。地面是冰,黑色的,透明,能看见冰层底下的石头。北荒的最北边是一片冰原,没有雪,只有冰。冰很滑,脚踩上去站不稳。太虚灵力裹住脚底,在脚底下形成一个有摩擦力的面,站住了。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冰是凉的,比雪凉。太虚灵力灌进去,灵力穿过冰层往下探。冰层很厚,灵力往下探了很久才碰到东西。硬的,凉的,是石头。冰层底下是石头,黑色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冰层越来越厚,底下的石头越来越清晰。黑色的石头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和北荒山洞里的石头一样,那里的石头也有年轮。冰层是透明的,能看见年轮。年轮很密,一圈挨着一圈,数不清有多少圈。冰层封住了石头,石头上的年轮被冰放大了一圈一圈的,很清楚。
走了一天,冰层底下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宽,从东边延伸到西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裂缝里有光,金黄色的,很淡。上古战场在冰层底下,入口在裂缝里。他走到裂缝旁边往下看。裂缝很深,看不见底。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和北荒山洞里的气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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