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苍退走后的第二天,天玄宗开始清理战场。石阶上的血已经干了,金色的,渗进青石板的纹理里。外门弟子提着水桶,拿着刷子,蹲在石阶上一块一块地刷。水浇上去,血被冲淡了,变成淡金色,顺着石缝往下流,流到下一级石阶,又流到再下一级。刷不干净,渗进石头里了。石头被血浸透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淡金。弟子们换了清水,又刷了一遍,还是刷不干净。他们换了碱水,又刷了一遍,淡金变成了浅金。碱水把血从石头里拔出来了一些,但拔不干净。剩下的血永远留在石头里了,天玄宗的山门从此带上了这一战的印记。
断了的石柱还躺在地上,半截埋在泥里。新换的那根立着,裂了,但没有倒,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和林渊刻的符文一样歪。楚狂歌站在石柱前看着那道裂缝,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裂缝很深,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手指伸进去摸不到底。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灰,石粉,灰白色的。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走了。沈惊鸿站在另一根石柱旁边,看着云苍真人刻的符文。字工工整整,比林渊的好看。她以前觉得云苍真人的字是天玄宗最好看的,现在觉得不是。最好看的字是师父的,不是云苍真人的。师父的字比她好看,她的字比林渊好看。林渊的字最丑。
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云苍真人刻的那根石柱。雪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看了一会儿,走到新换的那根石柱前,蹲下来,用手指摸着林渊刻的符文。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刻痕很浅,风几年就磨平了。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刻刀,蹲下来重新刻。刻刀是铁的,手柄是木头的,用了很久了,木头被手磨得发亮。她一笔一划地刻,横平竖直,深浅一致。刻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刻好了,字变好看了,但符文不是林渊的了,是她大长老的了。她把刻刀收进袖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阳光照在石柱上,符文反着光。字不是她刻的,是她改的。改的就不是她刻的。她刻的是另一根,云苍真人刻的那根。
三位峰主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弟子们清理石阶。独孤云剑峰峰主,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他的剑在腰间,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独孤”两个字。他看着弟子们刷石阶,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药尘子丹峰峰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丹药是甜的,不是药,是糖。他最近在炼糖,不是炼丹,是炼糖。炼丹炼了一辈子,炼烦了。炼糖有意思,糖比丹甜,炼成了可以吃,炼不成也能吃。他把瓷瓶塞进袖子里,也走了。玄机老人阵峰峰主,蹲在地上画阵。不是护山大阵,是传送阵。林渊要去北荒深处找太虚仙帝的上古战场,不能靠走。走太慢了,要走几个月。传送阵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把阵图画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楚狂歌从石柱那边走过来,站在玄机老人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阵图。阵图画得很复杂,圆圈套圆圈,线条连线条,看得他眼花缭乱。他看了几眼就不看了,看不懂。沈惊鸿也从石柱那边走过来,站在楚狂歌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阵图。她看得懂,但不想看懂。看懂了她就会想去,想去了就会跟林渊说,跟林渊说了林渊就会让她去。她不想让林渊为难。他把阵图画在石板上,用朱砂画的,红色的。朱砂干了,用手指一抹就掉,风吹也会掉。他把阵图画在这里,不是永久的,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了,下次要用重新画。
林渊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山门内侧,站在传送阵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阵图,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传送阵旁边。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副宗主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挂在石柱上。令牌是云苍真人刻的那块,字工工整整。他把它挂在石柱上,不是不要了,是暂时放在这里,等他回来再拿。楚狂歌看着他挂在石柱上的那块令牌。杨树在他旁边站定。“你不带?”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不带。带三把剑就够了。”杨树把手搭在自己剑柄上。“我陪你去。”沈惊鸿也把手搭在剑柄上。“我也去。”林渊看着他们。“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
三个人站在山门内侧,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角飘起来。楚狂歌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没有追问,把手搭在沈惊鸿肩上,拍了拍,放下来。沈惊鸿看着林渊的眼睛看了很久,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当天晚上,林渊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的裂纹还在,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格。他把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亮了。纯白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把裂纹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河流在剑刃上流淌,从剑尖流到剑格,从剑格流到剑尖。裂纹没有合上,但光可以流过去。他把剑插回鞘里,用手摸着剑鞘上那道白线。白线和裂纹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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