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苍退走后的第三天,云苍真人从大殿里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被大长老扶出来的。他的腿没有伤,但迈不动。不是迈不动,是不想迈。在大殿里坐了三天,茶换了无数壶,一口没喝。茶杯上的裂纹他看了三天,从杯口看到杯底,从杯底看到杯口。裂了就是裂了,粘不回来了。粘回来也有缝。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三天,把自己看老了。头发还是白的,但白里透着一层灰,像落了灰的白布。
大长老扶着他走到山门内侧。断了的石柱还躺在地上,半截埋在雪里。符文灭了,刻痕还在,被雪盖住了一半。他看着那半截石柱看了很久。“天玄宗的门,塌了。我建的门,我亲手立的柱子,我亲手刻的符文。塌了。”大长老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手很稳。
云苍真人把手从大长老手里抽出来,自己站着。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并拢。站了很久。“宗主呢?”大长老说在院子里。云苍真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大长老一眼。“你的头发白了。”大长老把手垂在身侧。“你也是。”
云苍真人走进林渊的院子。林渊坐在桂花树下,三把剑放在石桌上。他看见云苍真人进来,站起来。“师父。”云苍真人走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石桌上那三把剑,惊蛰剑在左,太虚剑在右,第三把太虚剑横在中间。“三把剑,一颗心。你的心够用。”林渊也坐下来。“师父的心也够用。”
云苍真人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手指不抖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上的老茧还在,握剑握的。五千年没握剑了,老茧还在。他低头看着那些老茧。“我的手还记得握剑的感觉。剑不在了。”林渊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递过去。他看着那把剑,没有接。“这是你的剑。我的剑在大殿后面插着,拔不出来了。”
林渊把惊蛰剑放在他手边。“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就能握剑。师父的手还活着,能握剑。”云苍真人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五根手指,骨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了惊蛰剑的剑柄。剑柄是凉的。他把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亮了。纯白色的光晕在刃口上跳动,照亮了他的脸。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他把剑插回鞘里,放在石桌上。“剑是你的,不是我的。我用一次可以,用两次不行。用多了它就认我了。它是你的剑,不能认我。”
林渊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师父的剑在大殿后面插着,我去拔。”
云苍真人摇了摇头。“拔不出来的。剑和石头长在一起了。你拔剑,石头会碎。石头碎了,剑也碎了。碎了就没了。”
林渊看着大殿的方向。大殿在山顶,石门关着。大殿后面有一把剑,插在青石里。五千年前插进去的,发誓剑不出鞘,人不出宗。他守了天玄宗五千年,没有出过山门。剑在山后生了锈,剑刃上的锈迹一层叠一层,把剑和石头长在一起了。拔不出来了。人和剑都拔不出来了。“那就让它在那里。”林渊说,“剑在那里,师父的誓就在那里。师父的誓守了五千年,够了。不用再守了。”
云苍真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药圃前面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两尺高,二十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阳光下很亮。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是硬的,不是嫩的了。“太虚仙帝的种子。等了十万年,发芽了,长成一棵小树了。”他的手从叶子上收回来。“你的道也在长,一天长一点,不急不慢。”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宗主令牌在你腰间,你就是宗主。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认,不管别人承不承认。令牌认你,天玄宗就认你。”
他走了。林渊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搭在腰间那块宗主令牌上,令牌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他把令牌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玉牌正面刻着“天玄宗”三个字,背面刻着“宗主”。字是云苍真人刻的,刻了五千年。一笔一划,刀劈斧凿。他把令牌挂回腰间,和惊蛰剑并排。剑鞘碰令牌,发出轻微的声响。
当天晚上,楚狂歌和沈惊鸿来了。楚狂歌手里提着一壶酒,沈惊鸿手里提着一壶茶。楚狂歌不喝酒了,但他知道林渊戒酒了。他不喝酒,林渊不喝酒,但酒还是要带的。不带酒就没有喝酒的气氛,没有气氛就没有说话的心情。楚狂歌把酒壶放在石桌上,沈惊鸿把茶壶放在酒壶旁边。
三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楚狂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给林渊倒了一杯茶,给沈惊鸿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放下茶杯。
“赵无极苍的伤快好了。炼虚期的伤养得很快,再过几天就全好了。下次来,不会是一个人。”林渊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不是带着清香回甘的苦,是纯粹的从苦味里透出回甘的苦。他不懂茶,但云苍真人说这是好茶,那就是好茶。他放下茶杯。“那就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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