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渊站在山门内侧的台阶上,白色的长袍被露水打湿了,下摆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他手里没有端茶,对面也没有摆蒲团。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立了太久的木桩,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头顶合拢着,没有裂口,没有缝隙,他是从里面走出来的——他一直在这座山上,从那天走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
林渊从石阶下方走上来,看见赵无极渊的袍子下摆那一圈水痕,在地上拖出两道细细的湿迹,从台阶最高处往下延伸了三级。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你没走。”
“没走。”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太虚剑在左边,惊蛰剑在右边。他握的是右边那柄,惊蛰剑的剑柄是凉的,和太虚剑一样的凉。他已经分不清了,两把剑的温度是一样的,触感是一样的,连灌入灵力之后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惊蛰剑已经被他养成了太虚剑的形状。
赵无极渊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腰间两把剑。“两把剑,你用哪一把?”
“都用。”
赵无极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还是那么细那么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上一次你的手长出银白色的骨头,这一次长出的是透明的骨头。”他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是血管。
林渊把惊蛰剑从鞘里拔出来。银白色的光晕在剑刃上跳动,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太虚灵力灌进剑里,剑刃上的光晕从亮银变亮白,像一颗被点燃的冷焰。
赵无极渊也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在掌心上空凝成一只白色的手掌——不是银白,是雪白。这只手比上一次小了一圈,五指并拢,拇指压在食指侧面,是出掌的姿势,不是出拳也不是出爪。
两只手掌飞出去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光。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握着手,手指交叉,掌心相贴。白色手掌的手指嵌进银白色手掌的指缝里,严丝合缝。
赵无极渊的手掌碎了。不是慢慢碎,是猛地炸开,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饼干。灵力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有的打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光幕荡起一圈涟漪;有的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化成灵气消散了;有的溅到林渊的脸上,凉丝丝的。
林渊的手掌还在。银白色的在半空中悬浮着,五指张开,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手掌没有碎,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赵无极渊低头看着自己碎掉的手。手指在长,从断口处长出来,粉红色的嫩肉包着白色的骨头碴子。这一次比上一次慢了很多。上一次碎掉的手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长好了,这一次长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长出一小截。
他看着新长出来的半截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很僵硬,像生了锈的铰链,弯下去就弹不回来。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赢了。”他转身往山下走。白色的长袍被北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瘦削的骨架。
林渊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追上去。他看着赵无极渊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长袍的颜色从白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色,最后被北风吞没了。
他一个人站在山门内侧,把惊蛰剑插回鞘里。剑刃上的光晕灭了,银白色的光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很快就暗了。
楚狂歌从门柱后面走出来,站他旁边。
“他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山下那条空荡荡的路,路面上只有落叶和被风吹细的尘土。“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转身往山上走。楚狂歌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石阶两边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再见。林渊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狂歌站在他身后。
赵无极渊走了。
林渊推开院门走进去,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两把剑解下来,并排放在石桌上。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太虚仙诀》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九页。那片空白还在。他盯着那片空白,把书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在想赵无极渊最后那个背影,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赵无极渊已经不在山脚下了,天亮之后也不用下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天亮?等赵无极渊回来?等第三卷开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脖子。
他没有等到天亮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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