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后脚跟先着了地。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没有弯,脊椎也没有弓,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地面的木桩,稳稳当当地立住了。楚狂歌从隔壁院子翻墙过来,双脚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心里有事的人连翻墙都翻不轻巧。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银白的头发滑到透明的眼睛,又从透明的眼睛滑到腰间那两把剑上。
“你真的化神了?”楚狂歌问。
“化神了。”
“中期?”
“中期。”
楚狂歌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虎口上的茧子还在,指节还是那么粗,但这只手和林渊的手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修为的差距了。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渊从石桌上拿起惊蛰剑,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上的光晕是亮银色的。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亮刺了一剑。没有剑气,没有声音。月亮还在天上,但月亮的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很细,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楚狂歌抬头看着月亮上那道裂纹,把酒壶掏出来,灌了一大口,这次手没有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也没有动,像喝水一样。
林渊把惊蛰剑插回鞘里,把太虚剑也挂在腰间,两把剑一左一右,剑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下山了。
赵无极渊不在。草棚还在,门帘被夜风吹开又落下,像一张反复张合的嘴。林渊弯腰钻进去,摸到床沿坐下来。床板硌人,硬邦邦的,比修炼室的蒲团硬得多。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他坐下去的气流吹歪了一个角。他没有扶正,就那么歪着,像一座被挖了基石的塔,随时都会倒。他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回到了山上。
楚狂歌在山门口等他,手搭在剑柄上,看着山下的路。
“你去找赵无极渊了?”
“他不在。”
楚狂歌没有再问。林渊走上石阶,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第三卷,上古战场。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楚狂歌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
“化神之下,进去就是死。”
楚狂歌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金丹后期巅峰,离元婴还差半步。这半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迈过去。
林渊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把两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是云苍真人给的,写的是赵家的底细。另一张是沈惊鸿给的,写的是上古战场的入口——北荒往北三千里,有一片被雷劈过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道门,门上刻着两个字,“太虚”。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赵家的底细和上古战场的入口在怀里叠在一起,纸片挨着纸片,墨迹挨着墨迹。
《太虚仙诀》从怀里滑出来,掉在石桌上。他拿起书翻了翻,字数很少,每一页都干净。第九页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一只烧鸡。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明天?”楚狂歌问。
“明天。”
楚狂歌把烧鸡撕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是凉的,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的修为,卡住了?”林渊问。
“金丹后期巅峰。离元婴差一步。”楚狂歌把鸡骨头吐出来,骨头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石桌底下去了,“这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迈过去。”
林渊把《太虚仙诀》从石桌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元婴后期方可修炼此功。”他把书合上,放在楚狂歌面前。“这本功法,我练完了。但里面的道理,不止我一个人能用。你拿去看,看不懂没关系,先放着。总有一天会看懂。”
楚狂歌看着那本金色的书,没有接。“这是太虚仙帝的传承,不是我的。”
“功法是死的,道理是活的。活的东西,谁都能用。”
楚狂歌沉默了很久,把那本书拿起来,塞进怀里。
楚狂歌翻墙走了之后,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划痕还在,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他用拇指摸了一下最深的那个划痕,指甲嵌进去,卡住了。他把拇指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把剑插回鞘里。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桂花树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没有了桂花,没有了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他坐在树下,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天玄宗的声音。
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山顶砸下来,砸在水潭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大殿那边传来云苍真人的咳嗽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外门那边有弟子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几座山,但化神中期的耳朵能听见每一个字。他在说今天修炼的感悟,旁边的人在打哈欠,哈欠声很长,尾音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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