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被抬进外门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楚狂歌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床上。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硌得慌。林渊靠在床头,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大夫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林渊的左肩,用手按了按,林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按了按右肩,眉头又皱了一下。又按了按肋骨,林渊咬着牙,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把床单抓出了几个洞。大夫把他的衣服解开,露出胸口的皮肤。皮肤是青紫色的,从左肩到右肋,一大片,像被人泼了一桶漆。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不是骨折,是骨裂,骨头没断,但裂了。
“左肩脱臼,右肩脱臼,肋骨裂了三根,右腿膝盖软组织挫伤。”大夫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失血不少。死不了。但要养两个月。”
楚狂歌站在床边,看着林渊。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林渊的。脸上也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贴在皮肤上,像一块一块的疤。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累的。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两个月?”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铁。
“两个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罐药膏,开始给林渊包扎。先把药膏涂在左肩上,药膏是黑色的,黏糊糊的,涂上去的时候林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凉。药膏里有薄荷,涂上去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伤口上吹气。然后用纱布缠,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紧到林渊的手指都发白了。左肩缠完缠右肩,右肩缠完缠胸口。肋骨不能固定,只能靠纱布勒住,不让它乱动。大夫缠得很慢,每一圈都很仔细。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把纱布塞进前面的圈里,拉紧,打了一个结。林渊的呼吸变短了。不是疼,是勒的。纱布缠得太紧了,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每呼一口气都要用力。
云苍真人站在门口,看着大夫给林渊包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夫把剪刀放下,把药膏和纱布收进药箱里,才开口。
“伤得怎么样?”
大夫转过身,看着云苍真人。“左肩脱臼,右肩脱臼,肋骨裂了三根,右腿膝盖软组织挫伤。失血不少。死不了。但要养两个月。”
云苍真人点了点头,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渊。林渊躺在床上,纱布从胸口缠到腰,从左肩缠到右肩,像一具被包裹的木乃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银白色的眼睛,太虚法相融进身体之后就变成了这个颜色,一直没有变回来。他看着云苍真人,云苍真人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血屠呢?”林渊问。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走了。”云苍真人的声音很平,“他伤得比你重。你的剑刺穿了他的右肋,太虚灵力在他体内炸开,伤了经脉。至少要养三个月。赵家派来接应他的人已经把他接走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他有一个月养伤,两个月修炼。三个月后,血屠会回来。下一次,他不会是一个人。赵家会派更多的人来。
“赵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云苍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床边。“赵家又派了两个人来。都是元婴后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半个月后到。加上血屠,三个元婴后期。”
林渊把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赵家已派两人增援,皆元婴后期,半月后到。”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三个元婴后期。他是元婴后期,太虚仙诀练到了第三层。三个,他打不过。但他不需要打三个。他只需要打一个。血屠是主,那两个是辅。杀了血屠,那两个自然会退。但杀血屠,不容易。血屠的修为比他高,经验比他多,刀法比他狠。他赢过一次,是侥幸。第二次,不会再有侥幸。
云苍真人看着林渊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好好养伤。别急着修炼。身体是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楚狂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宽剑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搭在剑柄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几乎是闭上的瞬间就睡着了。鼾声不大,像猫打呼噜,咕噜咕噜的。林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有泥,有汗,还有被蚊子咬的红包。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林渊在床上躺了七天。
七天里,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躺着。左肩不能动,右肩不能动,肋骨不能动,右腿也不能动。他像一具被钉在床上的尸体,只有眼睛能动,只有嘴巴能说话。楚狂歌每天都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讲外面的情况。谁和谁打架了,谁被师父骂了,谁偷了谁的丹药被抓了个现行。他的故事讲得不好,颠三倒四的,讲着讲着就岔到别的地方去了,岔着岔着又绕回来了。林渊听着,有时候嘴角动一下,算是在笑,不能真笑,真笑的时候肋骨会动,动了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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