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从一掌宽缩成一指宽,从一指宽缩成一条线,从一条线缩成一道光。光很亮,金黄色的,和太虚仙帝的传承一个颜色。光灭了。石门变成了一面石壁,灰白色的,和秘境里的天一个颜色,和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找不到门缝了,连门板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十万年的秘境,关了。
林渊站在石壁前,站了很久。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左边,把宽剑插回鞘里。“你在看什么?”
“看门。”
“门没了。”
“我知道。”林渊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荒原。风从山坳里灌进来,灰绿色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人。天还是那个天,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灰。
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右边,把剑别在腰间。她没有看石壁,看的是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原,灰绿色的草,黑色的泥土,和风。她看了很久,开口了。“血屠不在。”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确实没有人。草棚不在,人不在,刀不在。血屠走了。赵家派来接应他的人等不及,催他回去养伤。他的右肋被林渊的剑刺穿了,太虚灵力在体内炸开,伤了经脉,至少要养三个月。三个月,够林渊做很多事了。
楚狂歌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口,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肋骨被震得生疼,但他没有停,又灌了一口。把酒壶还给楚狂歌,用手背擦了擦嘴。“走吧。”
三个人往天玄宗的方向走。荒原上没有路,脚下是灰绿色的草和黑色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林渊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不到一里地,他的腿开始抖了。不是累,是伤。左肩的骨头裂了,右肩的骨头裂了,肋骨断了三根,右腿的膝盖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右腿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膝盖。他没有停下来。又走了半里地,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泥浆溅了一脸。楚狂歌从后面扶住他,把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背你。”
“不用。”
“不是商量。”楚狂歌蹲下来,把林渊的胳膊拉到自己肩膀上,站起来,把他背在背上。林渊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垂在楚狂歌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死去的蜘蛛。楚狂歌的肩膀很宽,背很厚,走起路来很稳。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抱着一个暖水袋。
楚狂歌背着他走了二十里。沈惊鸿跟在后面,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走到第二十里的时候,楚狂歌的腿也开始抖了。他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林渊的血。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狂歌面前。“给我。”
楚狂歌看了她一眼,把林渊从背上放下来,沈惊鸿蹲下去,把林渊的胳膊拉到自己肩膀上,站起来,把他背在背上。她的肩膀比楚狂歌窄,背比楚狂歌薄,但走起路来比楚狂歌还稳。她的体温也比楚狂歌低,凉凉的,像夏天抱着一个冰袋。
沈惊鸿背着他走了十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连呼吸都很轻,轻到林渊几乎听不见。
天黑的时候,天玄宗的山门在望。
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暮色里,灰白色的,和秘境里的天一个颜色。石柱之间的那块匾在最后的日光里反着光,“天玄宗”三个字金灿灿的,像用金子铸的。山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白须。云苍真人。他站在山门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沈惊鸿把林渊从背上放下来。林渊站在地上,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看着云苍真人,云苍真人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云苍真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渊点了点头。
云苍真人转身往山上走。“回来就好。”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搭在剑柄上。惊蛰剑还在,剑柄是凉的。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惊蛰。”
“嗯。”
“我们回来了。”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嗯。”
林渊把剑插回鞘里,跟着云苍真人往山上走。楚狂歌在左边,沈惊鸿在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石阶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林渊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路边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林渊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秘境里没有月亮,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月亮了。他看了很久。
楚狂歌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你在看什么?”
“月亮。”
楚狂歌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很圆。”
“嗯。”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身后,天玄宗的山门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灰白色的小点,被夜色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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