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甲片在苏清瑶掌心烫得发红。
疫棚外的火已经灭了,湿灰却还冒着白气。韩石被抬到空地,温铎正替那名钻过排水沟的青年重新包扎手掌。陶娘子抱着一桶冷水,站在不远处,肩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复位。
甲片上的细字却一行行浮了出来。
【疫棚救援已录。】
【主令者:苏清瑶。】
【受命者十四。】
【首答有效。】
最后四个字落下,苏清瑶眉心猛地一痛。
洛芊芊脸色一沉,狐火已压到甲片上方。
“它还敢记?”
“别烧。”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响起,“这不是初录吏留下的传讯,是它刚才从所有人的动作里截出来的案底。烧了,甲片会把空白直接补到清瑶眉心。”
苏清瑶抬眼看向空地上的人。
黑字没有只写她的名字。陶娘子拖温铎出来的那一段、鲁常抬起床架的一回、青年钻进排水沟的三十息,全被压成了“受命”二字。
他们做过什么,被谁替换掉了。
苏清瑶走到陶娘子面前,将甲片递过去。
“这上面说,是我命你进火场救人。”
陶娘子看不见黑字,只见那块甲片像烧红的铁。她愣了愣,随即皱起眉。
“苏姑娘让俺拿湿毡,可俺也去,是因为温铎还压在里面。”
温铎撑着地坐起。
“我撒药,是我手里刚好有药。苏姑娘问过我够不够,没替我点头。”
鲁常脸色仍白,却把断腿往旁边挪了挪。
“我顶床架,也不是谁叫我送命。她问我能顶多久,我自己说二十息。”
那名受伤青年抬起缠满白布的手。
“我进沟,是我答应的三十息。她还让我到时出来。”
一人一句,甲片上的黑字竟开始颤动。
可空地另一端,刚被抬出来的两名轻伤者已经又围到药箱边。棚火虽灭,里面剩下的护肺药和止血散还泡在脏水里。有人想回去拿,有人想先把韩石送远,几句话撞在一处,谁也没敢先迈步。
黑丝立刻从甲片边缘探出去,贴向他们脚下。
【救援未竟。】
【请主令者续断。】
洛芊芊眼神一冷,狐火却停在半空。她已经看出这东西的恶心处。它不怕有人做事,就怕事情做得太多、太杂,最后没人肯替它选出一个永远负责的人。
苏清瑶没有回头替谁安排。
“药箱里最急的是什么?”
温铎抬高声音:“护肺药。湿坏了也能用一半,但得两个人抬。”
“韩石还能挪多远?”
陶娘子摸了摸他的脉。
“十几丈不成问题,颠不得。”
苏清瑶看向那两名轻伤者。
“你们愿意回去拿药,还是先送人?”
其中一人看着还在咳血的韩石,咬牙道:“我送韩石。药箱让阿武去,他水性好,火也小了。”
被叫作阿武的青年摇头。
“我一个人搬不动。温药师,你能告诉我哪箱最轻?”
温铎撑着地,指向棚口。
“左边青漆箱,别碰右边的药柜。”
陶娘子已经扯下湿毡一角,递给阿武。
“我在门口接箱。肩不能使劲,拖一回还行。”
几句话定下,黑丝刚搭上他们脚背,便被洛芊芊一尾扫断。阿武抱着湿毡钻回棚口,陶娘子拖着一侧,另一人扶韩石往空地深处走。每个人只接了自己说过能接的那一段,没有人被写成下一段也必须继续。
甲片上的“主令者”三个字,随之淡去一笔。
【受命者十四。】
十四字里的“受命”先裂开,像墨被热水冲散。可那些散开的黑丝没有消失,反而绕过众人的脚边,齐齐往苏清瑶眉心钻去。
林越的声音立刻收紧。
“它不只是要把功劳记到你身上。初录吏先把所有人的当下选择改成你的命令,第二步就能把所有后果也归到你身上。”
“第二案问的不是谁救了人。”苏清瑶握紧甲片,“它问谁该为所有人的选择落名。”
“对。”
林越停了一下。
“甲片底下还有一道旧纹,和未问之庭的案台一样。初录吏把首答当成案卷起笔,先夺走‘我’字,再把你写成案中人。到那一步,你说的每一句,都能被它改成已经发生的旧约。”
洛芊芊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那就去把它的破案台砸了。”
“未问之庭离得不近。”苏清瑶看着掌中的甲片,“它既然能借甲片开案,就不会等我们赶路。”
话音落下,甲片翻转。
湿灰地上浮出一道窄长的黑影,像有人把一张长案从地底拖了出来。影子两端各立着一盏无火的铜灯,案面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嵌着一块半裂的乌木牌。
牌上写着一行字。
【第二案,先问谁可作主。】
棚外的人看不见长案,只觉得地面冷了一下。苏清瑶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转移伤者,自己与洛芊芊站在黑影外,没有踏进去。
“清瑶,别进案台。”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响起,“它要一个在案中回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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