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字亮起时,昏迷伤者的胸口猛地塌了下去。
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心肺,脸色迅速泛青。方才冲出疫棚的人还没站稳,便全被这一下钉在原地。陶娘子回头看着火场,温铎半跪在地,掌心还沾着止燃散,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黑手套悬在烧塌的棚顶上,三根手指缓慢向苏清瑶弯下。
【首答候选:苏清瑶。】
【答应受火,此人可活。】
“清瑶。”洛芊芊的声音发紧,狐火已绕到伤者身旁,却没有直接烧下去。
林越比她更快看清了黑字的走向。
“别答。它没有真的把火停在这人身上,它是在拿他的呼吸抢你的开口。”
苏清瑶没有看那只手套,先蹲到伤者身侧。
男人约莫四十余岁,胸前旧伤本就极深,如今黑线从伤口里钻出来,绕向疫棚后方一截断裂的供水木槽。木槽被火烤裂,冷水正一滴滴往外漏。黑线每绷紧一次,水滴便停在半空,伤者的胸口便少一分起伏。
“火场不是它的筹码。”苏清瑶道,“是水。”
洛芊芊一愣,随即抬头看向后墙。
“那东西把冷水扣住了?”
“它把所有人都逼着盯住一个人。”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落下,“清瑶,左侧排水沟能通到木槽下。芊芊烧断黑线外圈,别碰他胸口那根。只要水回去,火会自己往下退。”
苏清瑶又看了一眼那名伤者。他叫韩石,原本守在盐岩峡北坡,肺里早被砂毒伤过。方才火起时,他其实已经被抬到门边,却被黑线拖回药箱旁。黑手套故意把他放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让每一道目光都被他的喘息牵住。
“韩石,听得见吗?”苏清瑶问。
韩石眼皮颤了颤,手指艰难抬起。
“能……听。”
“胸口除了疼,还有哪里不对?”
“冷。”他喘得断断续续,“水……停了。”
这句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几个人才发现,棚底的冷水并没有彻底漫开。它们全被截在裂开的木槽上方,像一条被看不见的堤坝拦住的河。首笔把人命摆在最前面,只为了藏住真正被它捏住的东西。
苏清瑶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陶娘子,你左肩能动多少?”
陶娘子咬着牙转了转肩膀,疼得额上冒汗。
“拿东西可以,抡不动。”
“拿湿毡,盖东侧火口。”
“好。”
“温铎,止燃散还有没有?”
温铎翻出药囊,苦笑一声:“只剩半包。”
“够压木槽旁的火吗?”
“够一小片。”
“那就压一小片。”
她又看向那两个推过药箱的青年。
“谁熟后墙的沟?”
手掌受伤的青年抬起头:“我。我以前在这儿挑水。”
“沟里有烟,能不能进去?”
“能进去一会儿。”
“进去以后,能做到什么?”
青年看向正被黑线缠住的木槽,又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手。
“把堵在槽下的瓦片掀开,让水落下来。”
“出来的路?”
“从东边缺口爬。”
“谁接他?”
另一名青年已经拖过一根湿绳:“我在缺口等。他卡住就拉。”
黑手套的食指震了一下。
【救援者自愿入险。】
【记录为首答附属。】
那行字刚落,手掌受伤的青年身子一晃,膝盖几乎跪下去。
苏清瑶抬剑,剑尖钉进他身前的泥地。
“你进去多久?”
青年喘着气,抹了一把血。
“三十息。水不通就出来。”
“到时谁喊停?”
“我自己喊。”
黑字陡然裂开。
首笔要的是一句没有尽头的答应。可青年报出的,是他能做的事、能撑的时间和退回来的路。它能压住一瞬,却无法把那一瞬写成此后的命。
“去。”苏清瑶道。
青年钻进后墙的低沟。另一个人立刻把湿绳缠在腰上,伏在缺口边等着。陶娘子拖着湿毡往东侧跑,温铎咬开药包,将剩下的药粉撒在木槽旁的火根上。
洛芊芊这才动。
她没有去烧伤者胸口的黑线,八条狐尾却同时扬起,狐火化成数十根细针,钉住黑线外圈每一个转折。
“给本公主滚下来。”
火针一齐爆开。
黑线被逼得从木槽里抽离半寸,黑手套三根手指也跟着一颤。它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平稳,指节间渗出细密的灰白裂纹。
“首答当由最适者落笔。”它说。
“伤者将死,剑者能担,故应由苏清瑶受火。”
这一次,它的声音不再是闻照记忆里的低语,而是多了几分冷硬的官腔。
苏清瑶抬头。
“你是执行廊的人。”
黑手套没有否认。
“我是初录吏。”
“每一场危急,都要有第一笔。”
“否则问询无从开始,众人无从活命。”
“所以你把问询改成了逼供。”苏清瑶道。
“我只记录最先发生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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