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里的撞击声没有停。
它不重,像有人隔着很深的石层,用指甲轻轻叩着一枚钉子。每响一次,井口上方那张廊道图便多亮一笔,七条被涂黑的旧渠也跟着浮出淡淡轮廓。
苏清瑶站在井边,重剑压住地面裂缝。
她没有让剑意探进井底。小黑钉和第六阶本就有所牵连,贸然以天道真元去碰,只会让白阶顺着她的气息找到更近的入口。
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响起。
“井底不是新的阵眼,是执行廊留下的补录口。它收不到七个人的统一答案,就在收七段回答的余波。”
洛芊芊望着图上缓慢变亮的七渠,眉头拧起。
“说白了,它听不懂人话,还要把每个人的话都偷走?”
“差不多。”林越顿了顿,“而且它不需要偷全。只要每人留下一点能被归类的东西,六阶就能补出一份假的共同供词。”
苏清瑶立刻抬头,将这句话转述给云丹青和七名药引。
渠边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才他们说的都是眼前事,谁去扶钎,谁守药箱,谁不能下水。本以为只要不替别人作主,便能避开灰线。可执行廊连这些也要收走,拿去拼成另一份“所有人都同意”。
许安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骂了一句。
“它到底想要什么?”
云丹青望着老井,没有立刻作答。
苏清瑶侧耳听完林越的判断,才道:“它要让第六阶以为,七个人都已经被写成同一类人。这样清瑶的元婴一旦成形,就会被逼着替这一类人落一个总名。”
她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语气依旧平稳。
可叶芷柔指尖的金线轻轻一颤。
她最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苏清瑶先前每一次被拉近白阶,都是因为观测者想让她替旧人接下一个早已写好的答案。如今它不再只拿旧城青影逼她,开始把眼前活着的人也压成同一份债。
“不能让它补录。”叶芷柔道。
“怎么不让?”洛芊芊看向井底,“把井炸了?”
“不行。”林越的声音立刻落下,“井连着七条旧渠的底层。炸开会把药圃原本分开的药脉一起毁掉,正好替它完成强制归并。”
洛芊芊磨了磨牙。
“这破地方怎么到处都是不能炸的东西。”
苏清瑶没有接话。她俯身看着井水,水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七道模糊人影。影子肩并肩站着,身上却没有五官,胸口都压着同一枚灰印。
井底传来一行声音,不像判词,更像一条冷静的记录。
“补录开始。”
“请提交,共同所愿。”
七道影子同时向井边伸出手。
灰线重新贴上每个人的脚边。这回它没有放出亲人旧影,也没有逼谁先救谁,只把刚才那些回答逐句念了出来。
“我去扶钎。”
“我留右渠。”
“我守药箱。”
“我报水势。”
它将这些原本各不相同的话念得整齐而平直,像要把它们排成同一行。
叶芷柔看清了它的用意。
“它不是在收选择。”她轻声道,“它在抹掉选择发生时的条件。”
她抬手指向左渠塌口。
“许安去扶钎,是因为那时左渠压着石头。他要是腿断得更重,或右渠先决堤,他不会去。”
又指向药箱边的青年。
“他守药箱,是因为手抖,不能落针,不是因为他永远只配守药箱。”
灰线微微一滞。
林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对。执行廊会把具体条件删掉,只留动作,方便变成可重复的角色。把条件补回去,但不能让所有人一起往井里说。”
苏清瑶转述后,云丹青眸光一动。
他抬手将七层丹火再度压低,火焰不再照向井口,而是分别照向七人的脚边。火光映出七条并不相同的水线,一条浑浊,一条清浅,一条正被碎石拦住,一条还残着药雾。
“不必朝井里答。”云丹青道,“先把你脚下的事说清。”
许安咬牙顶住铁钎。
“我去扶钎,是因为左渠塌口压着人。等石头稳住,我要去换药,不会再留这里。”
右渠的少女将银针刺进自己腕侧,额上冷汗滑落。
“我让楔木给左渠,是因为我还能封住气口一刻。若我撑不住,我会自己开口要药。”
沈月宁抱紧药瓶。
“我留一滴清魂露,是因为明天还有人会伤。不是谁值得少用一滴。”
守药箱的青年抬起发抖的手。
“我守药箱,是因为我现在手抖。等手不抖了,我也能去搬石。”
其余几人也依次开口。
有人说自己会垒石,但腰伤犯了只能做半刻。
有人说能清淤,却不会游水,水再深就必须退。
有人说胸口发闷,愿意报水势,也要留一颗护心丹给自己。
这些话都没有飘向井里。
它们落在各自的水渠、工具和伤口旁。丹火照见条件,金线记住位置,狐火则把每一句话后面试图伸出的灰丝烧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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