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踏出未问之庭时,药圃北侧已经塌了半边。
七条水渠原本从药圃中央分开,各自绕过药棚、石井和旧药田,流向不同的排口。如今北侧渠壁却被灰线从地下顶起,碎石滚进水里,几缕浑浊药气顺着水面往其余六渠漫。
云丹青立在渠心,袖口被药雾浸得发暗。
他掌中的丹火分成七层,火色深浅不一,分别压在七处渠口上。每一层火都不大,却被灰线撞得不住摇晃。灰线没有一股脑往前冲,它像熟知此地的旧人,贴着渠底阵纹一寸寸爬行,在石壁上刻出七句不同的话。
【左渠将断,何人该先得楔木?】
【药力不足,何人可暂缓服用?】
【一处决堤,是否当并流共担?】
字迹灰得像陈年炉灰,问得却极快。只要有人开口替旁人定下先后,灰线便立刻朝那条渠口收紧一分。
许安半个身子抵在左渠塌口,肩上的旧伤被水气一激,血已经透出衣料。他仍握着铁钎,钎尾顶在一块将要翻下来的青石下。
“楔木别先给我。”他咬着牙道,“这石头还能撑。右渠那个姑娘的气口要是再漏,先给她。”
右渠边,阿绫正扶着那名刚醒来的少女。少女脸色白得像纸,手却按着自己的药囊,喘了两口气才道:“我能用银针封一刻。楔木给左渠,那里塌了,水一冲过来,大家都得乱。”
两句话一前一后落下,灰线陡然亮起。
它最喜欢这样的答案。
谁都想替别人让一步,便最容易被它改成谁都该替别人承担。
叶芷柔站在两渠之间,金线并未去拉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抬手将一枚止血丹放到许安脚边,又把一包细针推到阿绫手旁。
“先别替对方定。”她的声音穿过水雾,很清楚,“许安,你这里还缺什么?”
许安怔了一下,额角青筋绷着。
“缺人扶住钎尾。”
“阿绫,你那里呢?”
“缺一盏稳火,针下去后不能散。”
叶芷柔点头,回身看向沈月宁。
“月宁,你愿意去哪里?”
沈月宁抱着药箱,视线在两边掠过。她没有立刻答应谁的让步,而是先蹲到右渠看了一眼少女的脉息,又抬头看了看许安头顶那块不断掉渣的青石。
“我留右渠。”她道,“她用针时,我能稳药气。左渠需要的是力气,不是药。”
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立刻把袖子挽到手肘。
“我去扶钎。”
许安看向他:“你腿上还有伤。”
“伤在腿,不在手。”那青年把一根木杖丢给同伴,自己趟进浅水里,肩膀抵上铁钎末端,“撑不住我会说。”
灰线在渠壁上停住了。
它试图把“我留右渠”和“我去扶钎”接成一条共同承诺,可金线只在两人各自脚边亮了一下,便重新散开。丹火趁隙压下,将那句“何人该先得楔木”烧成一片卷边的灰。
林越的声音在三人契约频道中响起。
“它在试着把互助写成排序。清瑶,告诉云丹青,别用大火压。七条渠的旧阵一旦被同一股火接管,它就能借阵完成并线。”
苏清瑶转向渠心,扬声道:“云前辈,先生说不要合火。灰线等的就是同一股火接管七渠。”
云丹青颔首,五指微微一收。
七层丹火没有合拢,反倒各自退开半寸。火焰从硬挡改作绕行,沿着不同渠壁烧出七道细窄的空白。灰线想追,便得先越过空白;它每越过一道,附近的水流便会立刻把它冲散。
可北侧最深处传来一声闷裂。
一条本该废弃的暗渠被灰线撞开,渠底黑水猛地翻涌而出。那水没有流向任何一条现有水路,只朝药圃中央的老井倒灌。井口上方浮起一枚残缺的灰印,印中只写着两个字。
归并。
洛芊芊脸色一沉,狐火卷成鞭影,抽向那枚灰印。
灰印却没有硬接。它散成七束细丝,分别缠向渠边七人。每一束都拖出一段幻影,有病榻上的老人,有哭着找人的孩子,有旧城里被灰潮追赶的背影。它们不说“救我”,只反复问同一句。
“你若不让,别人怎么办?”
许安的铁钎险些脱手。
少女指间的银针也停在半空。
这种问法比命令更狠。它不逼人伤害别人,只逼人把自己的退让当成唯一正确的善意。
苏清瑶踏进水里,重剑横在身前。她没有斩那些幻影,剑压只落在暗渠口,将倒灌的黑水压回半尺。
“先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林越的声音很稳。
“别替他们回答。让他们说眼前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
苏清瑶抬头,声音压过水响。
“许安,石头还能撑多久?”
“十息。”
“阿绫,银针能稳多久?”
“一刻前稳得住,之后得换针。”
“月宁,药够吗?”
“清魂露只够两人各用一次,不能再分。”
她又看向其余四人。
“谁能补石,谁能看水,谁需要先退,都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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