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阳光从东边的天空斜照下来，将池水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苏清瑶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重剑提在手中，剑尖垂向地面。洛芊芊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六条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尾尖的冰蓝色绒毛和粉色狐火交替闪烁。叶芷柔蹲在两人身后，小银从她衣襟里探出头，小金被她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都安静得出奇。
水池对面的虎型妖兽没有动。
那头巨大的虎型妖兽依旧盘踞在水池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那头小的蜷缩在离水池稍远的地方，后腿和腰腹处的冻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冰蓝色的痕迹在黑色皮毛上像一道被冻住的伤疤。它们完全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发出低沉的咆哮。只是静静的看着。
苏清瑶和洛芊芊分别把七块木片取出来。木片在阳光照射下，暗金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们蹲下身，将木片一块一块地嵌入水池边缘的凹槽里。凹槽的位置苏清瑶之前来的时候就已经摸清楚了，七个凹槽分布在池沿的不同方位，每个凹槽的形状和对应的木片完全吻合。
嵌入最后一块木片的时候，水池亮了。
不是水面反射阳光的那种亮，而是从池底深处透出来的、温润的、淡金色的光芒。光从池底向上蔓延，将整池清水染成了流动的金色，和洛芊芊昨晚梦里的糖浆池塘一模一样。池水开始旋转，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道垂直向上的光柱。
光柱将水池上方的空间撕裂了。
水面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从中间向上翻卷，露出了另一边的景象。并非池底的石头、青苔。而是一片桃林。漫山遍野的桃树，花开正盛。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色玻璃。远处有宫殿的轮廓，飞檐翘角，白玉台阶，在桃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
洛芊芊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站在水池边缘，看着那一片被翻转过来的桃林，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小黑点似的眼睛盯着那片桃林，发出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咕噜。小银从叶芷柔衣襟里钻出来，趴在洛芊芊肩头，银色软泥身体贴着她的脖子，像是在给她温度。
“本公主……”洛芊芊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我回来了。”
苏清瑶站在她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桃林深处，落在那些她只在壁画和幻境中见过的建筑上。
叶芷柔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洛芊芊的另一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洛芊芊垂在身侧的手。洛芊芊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叶芷柔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池水还在旋转。那片被翻转过来的桃林悬浮在水面上方，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将木片从凹槽中取出，收进储物戒。她迈步走进水池。
池水没过了她的靴子，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她的小腿。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和昨晚她来时触到的凉意完全不同。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了她的膝盖，没过了她的腰。当她走到水池中央的时候，头顶上方那片桃林的倒影忽然罩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了起来，脚下的池水变成了柔软的泥土，头顶的天空从雨林的灰蓝色变成了青丘的淡金色。她低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一片桃林中，脚下是青石小径，身旁是一棵开满粉色花朵的老桃树。她的靴子上没有沾一滴水，衣服也是干的。重剑还在背后，储物戒还在手指上。她转过身，水池还在身后，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嵌在青石地面中的小小的圆形水潭，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白色石头。
洛芊芊从水中走了出来。不，从水潭中走了出来。她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在原地，六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仰头看着头顶的桃树，看着花枝间漏下来的阳光，看着远处白玉台阶上那座她无数次在梦里回来过的宫殿。
“桃林又开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是粉色的，薄得几乎透明，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丝绸。
叶芷柔最后一个从水潭中走出来。她的医疗包在身侧晃了一下，被她按住。小银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银色软泥身体被粉色的花瓣映得泛起了浅浅的粉光。小金从洛芊芊怀里跳出来，在桃林中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花瓣和青草的汁液，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苏清瑶将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周围数百丈的范围。没有妖兽的气息，没有人类的踪迹，只有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宫殿屋檐下风铃的脆响。她把重剑提在手中，朝宫殿的方向走去。洛芊芊跟在她身后，六条尾巴在桃花雨中轻轻摆动。叶芷柔走在最后，医疗包的带子在她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身后，水池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淡金色的光芒从池底缓缓褪去，那片被翻转过来的桃林影像也渐渐消散。但通向这里的路还开着，只要那七块木片还在，只要凹槽中还有它们的痕迹。
水池旁边，两头虎型妖兽依旧盘踞在原地。那头巨大的虎型妖兽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看着水池中央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看了很久。然后它重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那头小的虎型妖兽翻了个身，将冻伤的腰腹朝向阳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在梦呓的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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