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芊芊走在最前面。
她走过桃林,走过青石小径,走过那些她曾经走过,又在梦里反复走过的路。桃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尾巴尖上,她顾不上拂去,只是加快脚步朝宫殿的方向走去。苏清瑶跟在她身后,重剑提在手中,目光扫过两侧的桃林。叶芷柔走在最后,医疗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小银趴在她肩头,银色软泥身体被粉色的花瓣映得泛起了浅浅的粉光。
青石小径的尽头是白玉台阶。台阶很宽,能容十人并肩而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洛芊芊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她的靴子踩在白玉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殿前回荡。
她记得这些台阶。小时候她最喜欢从最高一级台阶往下跳,母亲每次都站在下面接她,有一次母亲故意没接住,她摔在台阶上磕破了膝盖,哭了好一阵子。母亲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芊芊要记住,不是每次跳下去都有人接的”。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听懂,只记得母亲的手很暖,擦眼泪的动作很轻。
白玉台阶的尽头是宫殿的大门。门是敞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门框上脱落,斜靠在两侧的墙壁上,门板上的雕花被烧得焦黑,只能隐约看出九尾天狐的轮廓。门框上方的匾额断成了两截,上半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下半截斜挂在门框上,上面刻着的字被血渍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青”字还能辨认。
洛芊芊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宫殿的大厅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不过曾经悬挂在那里的水晶灯已经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在从破洞中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支撑穹顶的石柱断了好几根,断裂处的茬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拧断的。地面上的白玉砖被砸出了无数个坑洞,坑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残留着某种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她继续往里走。走过大厅,走过偏殿,走过连接前后殿的甬道。墙壁上有爪痕,有刀剑劈砍的印记,有法术轰击后留下的焦黑,还有大片大片暗褐色的、已经渗进石头纹理的血迹。有些血迹是人类的,有些是妖兽的,有些她分不清。她只记得这些血迹的位置——大厅中央那片最大的暗褐色,是大长老倒下时留下的。她站在那片血迹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血迹已经干透了,石头表面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
她站起来,继续走。
偏殿的后面是寝殿。寝殿的门已经完全碎了,只剩下门框还嵌在墙壁里。洛芊芊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床榻被掀翻了,帷帐被扯碎,梳妆台上的铜镜碎成了几片,镜片散落在地上,映出被切割成碎片的她。她走进寝殿,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铜镜碎片。碎片中映出她的半张脸,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母亲不在这里。
洛芊芊把铜镜碎片攥在手心里,碎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渗出来,滴在白玉地面上。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妖力愈合伤口。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那片碎镜子,看着空荡荡的寝殿。
她记得那个位置。母亲最喜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喝茶,窗外的桃树是整座青丘开得最好的那棵。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母亲会把窗户完全推开,让花瓣飘进来,落在茶盘上,落在她的发间。她有时候会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听母亲讲青丘的故事。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桃林,她每次听到一半就会睡着,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枕边放着一碟她最爱吃的桃花酥。
洛芊芊站起身,把铜镜碎片收进储物戒,和她心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她走出寝殿,朝宫殿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大厅。很小,只有一般厅堂的一半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是关着的。这是整座宫殿里唯一一扇还完整的门。
洛芊芊站在石门前,伸手按在门面上。石门冰凉,石面上的符文在她掌心下微微发亮。她闭上眼睛,将妖力注入符文。石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大厅里很暗。没有灯,没有窗,只有从门外漏进去的一线光。洛芊芊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大厅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石台四周的地面上刻满了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已经从边缘开始剥落,线条断裂,灵力早已消散。
这里是母亲最后待的地方。
她在石台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断裂的阵法纹路。当年母亲就是在这里将她推进传送阵的。她记得母亲的手很用力,推她的那一下几乎把她摔倒在地。她记得传送阵亮起的光芒是白色的,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记得母亲在光芒中越来越模糊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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