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亲自开了三道锁,国库大门才缓缓推开。
一股陈年纸墨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木箱霉变的气息。
林不凡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落满灰尘,有些边角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账册。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纸屑。
“这是近二十年的账。”户部尚书擦着汗,声音有些颤抖,”再往前的,在后院。”
“后院还有多少?”林不凡问。
“三十年的。”
白小鱼吹了个口哨:”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清楚为止。”林不凡走进院子,随手拍开一个箱子上的灰,”从最近的开始。”
白小鱼绕着箱子走了一圈,踢了踢最近的一个:”里面有吃的吗?”
“有。”苏晚晴抬眼看了她一眼,”吃人不吐骨头的。”
林不凡让人把箱子搬出来,一字排开。陈小北搬了条板凳坐下,从第一个箱子开始翻。他翻账册的手法很熟练,拇指按着边角快速翻页,眼睛却盯着数字不放。
白小鱼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困了:”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陈小北头也不抬,”我以前帮我娘记过账。”
“你娘开铺子?”
“开赌场。”
白小鱼肃然起敬。
苏晚晴在另一边整理账目,她的方法和陈小北不同。她会把同一年份不同部门的账本摊开对照,用朱笔在可疑的地方做标记。不到半个时辰,她面前的账本上已经密密麻麻都是红点。
“这么多?”林不凡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只是明显的。”苏晚晴道,”真正藏得深的,还要细查。”
户部尚书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不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天,他们发现一笔修皇陵的款项连续报了二十年。
林不凡让人调出工部的记录,皇陵早在第七年就修完了。但账上显示,后面十三年依然在拨款,理由是”增补庄严感”。
林不凡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庄严感长什么样?”
户部老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能画出来吗?”林不凡又问。
老吏脸色发白:”这……这是工部报上来的……”
“去查。”林不凡把账本递给苏晚晴,”从工部尚书查起。”
老吏腿一软,险些跪下。
苏晚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然后把它丢进专门的箱子里。那箱子原本是空的,现在已经堆了半人高。
白小鱼数了数:”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了?”
“这只是一个部。”苏晚晴头也不抬,”工部、兵部、礼部,每个部都有。”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查完。”
白小鱼叹了口气,趴在箱子上睡着了。陈小北给她盖了件外袍,继续翻账本。
第二天,陈小北从救灾账里翻出问题。
三州水患,朝廷拨了十万石粮。账上显示粮食已经运到,存在各州粮仓。但苏晚晴让人去查,仓里只有老鼠。
老鼠养得很肥。
白小鱼蹲在仓库门口看了半天:”这些老鼠吃什么长这么大?”
“吃空饷。”苏晚晴淡淡道。
林不凡让人把三州粮官的名单拉出来,一个个对。对到第五个,那人已经死了三年,账上还在领粮。
“死人也要吃饭。”户部官员小声辩解,”可能是……家属代领?”
林不凡看着他:”你信吗?”
官员不说话了。
这一天,他们还发现了一笔更离谱的。边军军饷账上显示,某营已经连续三个月足额发放。但陈小北翻出兵部花名册一对,那个营半年前就裁撤了。
“裁了也要发。”白小鱼趴在账本上,”说不定鬼也要用钱。”
苏晚晴难得没怼她,只是把那本账丢进箱子里。箱子已经装不下了,户部尚书让人又搬来一个。
苏晚晴又往箱子里丢了一摞账本。
第三天最安静。
陈小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一堆转运单发呆。那些单子看起来没问题,数字能对上,签押也齐全,但陈小北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出什么了?
不知道。陈小北皱着眉,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白小鱼想了想,伸手把所有单子都扫到地上。
陈小北愣住了:你干什么?
我师父说过,白小鱼拍拍手,看不清楚的时候,就换个角度看。
陈小北看着地上的单子,突然明白了。
他把单子按时间顺序排开,然后蹲下来,从最低的角度看过去。
墨迹深浅不同。
同一个月的单子,前半月的墨色浅,后半月的墨色深。陈小北拿起一张细看,纸张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
他突然明白了。
这些单子是后来补的。
有人把真的单子毁了,按照账本重新誊写了一遍。但誊写的人不够细心,用了不同批次的墨,也没注意浸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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