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从护国阵核心里现身的时候,身躯半透明,像一张被火烤过、却又没烧尽的旧符。
他要借全城灵力重塑肉身。
“锁阵链。”林不凡说。
众生灵网反向咬住护国阵的三千剑息。顾青禾在阵盘上连点九下,切开煞心的第一条回路;楚天骄提剑,斩断第二条。
普通阵师按轮值输灵,商户和百姓守着节点。没人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都知道松手之后,身后站的是谁。
玄天怒道:“一群蝼蚁,也配决定大阵?”
老秦在阵点里回了一句:“我家的阵,我当然能决定。”
“你家的?”林不凡问。
“现在是。”
白小鱼一拳砸碎旁边的阵柱,逼出藏在柱心的一颗煞心。煞心落地时还在跳。
苏晚晴在旁边报数:“第三条回路还开着,源头在皇城地下,够不着。”
“不用够。”顾青禾把阵盘调转,“他要抽灵力,就得开口子。开了口子,我们就往里灌。”
“灌什么?”
“灌人愿意给的那部分。”
沈铁衣带御林军把外城四门全部反闩,不是防人出,是防阵纹外溢。他站在城楼上,一遍遍喊同一句话:手别松,头别抬。
喊到后来嗓子哑了,就改成敲锣。
锣声一响,就是又一轮撑住了。
——
玄天的肉身在灰光里一寸寸凝实。
楚天骄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传闻里的苍老道尊,也不是剑冢中披着黑袍的残影。那张脸很年轻,和他记忆里的相差不多。十年前,他在楚家剑冢外见过这位道尊一次。那时玄天还肯亲自教后辈剑法,语气温和,掌心有一道旧伤。
楚天骄的剑骨乱了一瞬。
只一瞬。
玄天抓住这一瞬,数百道剑气直扑城东阵点。
那里站着刚换班的老弱,手都按在阵钉上。
楚天骄本可以趁机出剑——玄天的心口正对着他,不过三尺。
他收剑,转身,把剑横在阵柱和一个孩子之间。
剑气砸在剑脊上,火星溅了满地。
玄天冷笑:“你又选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不是无关紧要。”
“那你楚家的人呢?”
楚天骄挡下第二轮:“我会查。”
“查清楚又如何?他们已经死了。”
“所以活着的人,不能再被你拿去祭阵。”
他手中的剑,第一次没有追着玄天走,而是横在百姓和剑阵之间,一步没退。
——
林不凡把最后一缕魔王领域送了出去。
不是砸向玄天,是送进灵网。
三州、外域、城内城外,所有节点在同一息亮到极处。玄天刚凝出的肉身承受不住众生愿力的反冲,灰色皮肤自胸口裂开。
裂缝里没有血肉。
是密密麻麻的剑纹,和一层层叠压的官印残痕。最旧的那一枚,纹样比大乾开国还早。
顾青禾看清之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记下来。”她对身边的书吏说,“这也是证据。”
玄天没再看她。他扑向皇城正中的镇国剑印。
白小鱼从侧面跃起,一脚踢偏他的手:“那是大乾的东西!”
“很快就不是了。”
玄天抓住剑印,残魂化作一线灰光,冲向中天域。
临走时,他丢下一句话,声音已经散得不成形:
“下界的账,你算得清。中天域的账,没人敢让你算。”
林不凡抬头看着那道灰光越飞越高。
“那正好。”他说,“没人算过的账,才最有得查。”
灰光顿了半息,随后彻底消失在云层里。
楚天骄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林不凡问。
楚天骄看着被抬下阵点的伤员。
“我已经追错过一次。”
剑雨在这一刻彻底停了。帝都上空那层灰色阵纹碎成薄片,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脏雪。
他站在满地伤员中间,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赢了玄天一回。
不是因为斩下了他的头。
而是因为玄天又一次把所有人当棋子的时候,终于有人拒绝按他的棋路落子。
——
天亮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清点。
顾青禾带人挨个阵点核对:站过班的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重伤四百零六,死亡九十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要写清是哪一处节点、站的哪一班。
石大壮从三州赶来时,正看见她一行行地写。
“写这些做什么?”
“写清楚,”顾青禾说,“以后谁再说‘为了大局,死几个人不算什么’,我就把这本子拍在他脸上。”
石大壮想了想,也蹲下来帮着抄。
他不太识字,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抄坏了三张纸。
——
战后第三日,萧承岳来到城外阵点。
他没带仪仗,只让内侍捧来一封诏书:承认无极魔朝自治,并邀请林不凡出任大乾特别审计使。
林不凡看完,拒绝了官职。
萧承岳问:“你不愿帮朕?”
“我愿意帮大乾。”林不凡说,“但不能让大乾以后一出事,就再找一个外人替它做完。”
萧承岳沉默了很久。
“那朕该找谁?”
“找你自己的人。”林不凡说,“三日之内,我可以教他们怎么对账。三日之后,他们得自己看得懂。”
萧承岳把诏书收了回去,收得很慢。
站在他身后的老太监一直低着头,眼睛却盯着城外那一排还亮着的阵钉,盯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整套大乾国库账册还是送到了四方馆门口。
一共一百二十七口木箱,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口箱子的封条已经脆了。
林不凡看了半晌,觉得自己拒绝掉的,可能只是一枚官印。
加班没拒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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